帳篷區周圍被安保守得鐵桶一般。

我試圖繞后勤通道，被攔了三次。

最后我直接從帶刺的圍欄上翻了過去。

落地時膝蓋磕在碎石上，剛結痂的傷口瞬間崩裂。

我沒有停，山底的殯儀館亮著慘白的燈。

陸清禾裹著厚棉服，正站在大風口等我。

她手里拎著個保溫壺，一見我滿腿是血跑過來，二話不說把壺塞進我懷里。

立刻蹲下檢查我的傷。

“趕緊先喝口熱茶暖暖，骨灰我已經提前幫你領出來了。”

她走到柜臺前，抱出一個小小的木壇。

我伸手去接。

兩只手不受控制地抖。

木壇極其簡陋，連漆都沒上。

小蕊的名字只是用記號筆潦草地寫在上面。

“她自己一個人來問過價格的。”

“她當時說她哥哥在外面欠了一**債，挑個最便宜的骨灰盒就行了，千萬不能再給哥哥添負擔?！?br>
我把木壇抱在懷里，額頭抵著冰冷的壇蓋。

陸清禾脫下外套輕輕披在我肩上，陪在一旁。

陸清禾是我在孤兒院認識的舊友。

考上醫學院后，她一直扎在岡仁波齊山腳的救助站。

三年前雪崩，她也是第一個帶隊趕到現場救援的人。

“小蕊死之前，一直在大聲喊著。”

“她喊了什么？”

“她喊，哥哥不是罪人。”

我痛苦地閉上眼，眼淚燒得眼眶生疼。

我咬緊牙關，生生把淚憋了回去。

凌晨。

我抱著骨灰壇，一步步挪回營地。

蕭芷玥站在溫暖的篝火旁。

一眼掃到我身上披的女式外套。

最終視線鎖死在我懷里的木壇上。

錢大小姐吹了聲口哨。

“喲，玥姐快看，身上穿著別的女人的外套，懷里還不知道抱著個什么東西回來了。”

“這場面看著可真是眼熟啊。”

蕭芷玥沉著臉走過來。

隔著半步的距離審視著我。

“我當你是真的骨頭硬不求我了，原來是攀上了別的高枝?！?br>
我疲憊到了極點，連解釋都懶得說。

“你抱著的那是什么破玩意兒？”

她死盯著木壇。

“這是我妹妹。”

她冷笑幾聲，顯然把這當成了拙劣的謊言。

蘇洛塵披著羊絨毯，被助理推到了篝火旁。

“舟哥，你別再鬧了。”

“隨便找個假的骨灰壇開這種晦氣玩笑，對**妹多不好?！?br>
錢大小姐拍著腿狂笑。

“哈哈，他居然連拍戲用的道具都弄來了，這一局我服了，我再加注一千萬！”

幾個千金跟著起哄掏手機。

蕭芷玥伸出一只手。

“拿過來，讓我看看?！?br>
我防備地后退。

“江云舟?！?br>
她失去耐心，語氣煩躁。

“你這出苦情戲到底要演到什么時候？”

“隨便拿個假的骨灰壇就敢說是**妹，你怎么變得這么不可理喻？”

她往前逼近。

蘇洛塵突然去拉她。

“舟哥，你千萬別這樣，芷玥她只是太擔心你了。”

話還沒說完，輪椅突然失控往前一滑。

車輪精準碾壓在我鮮血淋漓的舊傷上。

蕭芷玥下意識轉身去扶蘇洛塵。

我因為劇痛，整個人栽進雪地。

為了護住懷里的骨灰壇，我本能松開手去撐地。

可廉價的木壇還是從懷里滑了出去。

重重砸在尖銳的石頭上。

壇蓋崩飛，骨灰隨風揚起。

在潔白的雪地里，散成一片慘淡的灰。

我瞬間失去所有力氣。

妹妹的骨灰，已經和積雪徹底混在了一起。

我發瘋一樣，拼命去捧那些混著灰的雪。

指縫太寬。

風太大。

剛捧起來就被吹散，越捧剩得越少。

蕭芷玥手腕上的佛珠突然應聲斷裂。

珠子四處滾動，有幾顆正好滾進了那片雪里。

我彎腰去撿。

把夾著骨灰的雪一把把裝回手心，再小心放回木壇。

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我的小蕊。

蘇洛塵坐在輪椅上，瞥了一眼濺落在名牌鞋上的粉末。

突然輕笑一聲。

“你剛才不是說，這是**妹的骨灰嗎？”

“那現在，她這也算是代替你，拜過這座神山了?！?br>
我手里捧著那把混著骨灰的冰雪。

抬頭死死盯著蕭芷玥。

“難道說，這也是我理應贖的罪過嗎？”

她的臉色慘白。

嘴唇顫動著，似乎想辯解。

蘇洛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發顫。

“芷玥，我的腿好疼，剛才輪椅不小心撞到了石頭，我好害怕舟哥會記恨我。”

蕭芷玥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上。

就這么短暫的一眼。

我徹底明白了。

從始至終，無論是三年前，還是現在。

她的第一本能反應，永遠只有蘇洛塵。

我將手心里那把摻著骨灰的雪放回木壇。

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水。

搖搖晃晃站直身子。

“小蕊，不怕，哥哥帶你離開這里。”

我毫不猶豫轉了身。

蘇洛塵在背后帶著哭腔哽咽。

“芷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舟哥剛才的眼神我真的好害怕?！?br>
蕭芷玥下意識上前攔住我的去路。

“江云舟，你馬上給洛塵道歉?！?br>
我頓腳，轉頭看著她。

凜冽的風雪呼嘯。

在這漫天鋪地毫無生機的白茫茫里，我笑了。

“我妹妹的骨灰，剛才被他的輪椅硬生生碾碎在泥地里?！?br>
“你現在還要我反過來給他道歉？”

蕭芷玥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

她移開視線，說出的話卻冷酷無比。

“沒錯，你必須給他道歉。”

“只要你現在肯乖乖低頭道歉，我立刻打電話安排專機，把**妹送出國治病?！?br>
“你不是一直做夢都想和我結婚嗎？”

“等我們下了這座山，馬上領證?！?br>
她微抬下巴，施舍道。

“我早就承諾過，那個位置，永遠只留給你一個人。”

如果是三年前。

我聽到這話可能會高興到發瘋。

可是現在，小蕊的骨灰已經永遠散在這片雪地里了。

我一根根掰開了她抓著我的手。

將木壇抱緊。

“蕭芷玥，一切都太晚了。”

她這才終于察覺到一絲不安。

“江云舟，你要去哪？”

我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徑直越過營地邊緣隨風飄動的經幡，走向前方的雪崖。

“小蕊，哥哥帶你回家?！?br>
下一秒，我抱著骨灰壇，縱身跳下懸崖。

“云舟！”

蕭芷玥瘋了般撲到崖邊伸出雙手，卻只抓到一把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