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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香未涼
我娘點的豆腐是鎮上最好的,雪白如玉,入口即化,大家都說這是神仙豆腐。
娘從不打我,只是每天推磨時讓我搭一只手在上面,說推磨的人,心要穩 。
后來縣太爺千金的及笄禮,請我娘入府現點豆腐,說要讓來賓一起品嘗神仙豆腐。
娘走前用那雙被鹵水浸得發白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
說我的芽兒,等咱攢夠了銅板,就開一間最好的豆腐坊。
可那天之后,我沒有娘了。
……
我是鎮上人人罵的煞星。
隔壁劉麻子把我摁在石磨上時。
我沒哭沒求饒,只是趁他松手的空檔,搬起手邊的石磨砸斷了他一條腿。
那年我十一歲。
有小孩說我是沒人要的野種,我抓起一把雞屎塞進他嘴里。
他哭著告狀,屠戶看著滿嘴屎的孫子,愣是沒敢來找我娘說理。
鄰里都說,我是地府爬出來的,遲早要克***。
只有娘不信。
她用那一板板雪白如玉的豆腐養大了我,也養軟了旁人的嘴。
大家都說,娘點的豆腐是神仙手筆,叫“神仙豆腐”。
娘從不打我。
她只是每天推磨時讓我搭一只手在上面,說:
“芽兒,推磨的人,手要穩,心更要穩。”
我問:“什么是穩?”
娘想了想說:“就是火燒到眉毛了,也不慌,不急,不讓人看出來你在想什么。”
那時候我不太懂。
后來我懂了。
娘總說,等她攢夠了錢,就開一間最好的豆腐坊。
我以為那扇石磨會轉一輩子。
直到這天傍晚,縣令府的轎子停在巷口。
兩個婆子,四個丫鬟。
婆子臉上的笑像是糊上去的,說:
“縣令千金及笄,請夫人入府現點神仙豆腐,招待府城來的貴客。”
娘**手說:“民婦的豆腐粗陋,怕入不了貴人的眼。”
婆子的笑容沒變:
“柳小姐說了,不來,明天就封了你豆腐坊。”
娘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后,看見**脊梁骨一點點彎了下去。
她最后還是上了轎子。
臨行前,她緊緊攥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縫里永遠有洗不掉的豆渣。
她笑著說:“等娘回來。”
“等掙了這筆賞錢,咱家的豆腐坊就能開張,娘給我的芽兒裁新衣,備嫁妝……”
我靜靜地看著轎子遠去。
可我卻沒等到娘回來給我裁新衣。
娘是第二天被抬回來的。
馬夫往院門口一扔,啐了一口:
“晦氣,干活不當心,自己掉進油鍋了。”
我推開門時,娘已經凍僵了。
隆冬臘月,她被丟在三里外的冰窖里熬了一夜。
我顫抖著手去解她的圍裙,卻在揭開的那一刻,猛地縮回了手。
那雙曾經溫柔蓋在我手背上的手。
此刻皮開肉綻,指甲盡落,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隱約可見森森的白骨。
那是從滾油鍋里生生撈過東西的痕跡。
后來縣衙里的廚娘偷偷告訴我的。
柳如眉嫌棄豆腐炸得不脆,讓娘徒手從滾油里撈。
撈一塊,她摔一塊。
她說:“這塊兒不圓,重撈。”
她說:“這塊臟了,重撈。”
娘硬是咬碎了牙。
在那滾燙沸騰的油鍋里,為她撈了三回。
最后一回,娘沒松手。
她用殘破的皮肉護住那塊豆腐,死死塞進懷里。
我坐在石磨旁,把那塊帶血的豆腐一點點塞進嘴里。
很硬,很苦。
像什么東西從里面被抽走了。
鄰居劉麻子唾罵著:
“我就說這芽兒就是災星,看吧,把她親娘克死了!”
街坊們聚著議論:
“聽說是她娘沒眼色,沖撞了縣令千金。”
“看這小煞星,娘死了都不哭,虧得她娘之前那么疼她。”
我盯著那扇早已停下的石磨。
娘教我心要穩。
我不慌,我不急。
我洗凈了臉上的臟污,換上了娘最后縫的那件新衣。
對自己說:
“誰讓我難受,我一定要她成倍千倍的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