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覺得這人不對勁------------------------------------------，把劍放在石桌上，坐了半天沒動。。她本來想洗把臉，結果帕子搭在盆沿上半晌都沒擰。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剛才那個雜役的樣子——灰撲撲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那雙布鞋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就這么個形象，剛才站在內院的青石板上，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卻敢抬手指著她的鼻子喊“我要挑戰你”。。。雖然不是全力——對付一個雜役連三成功力都沒用上——但煉氣七層的隨手一劍也絕不是一個零修為的人能躲開的。她出劍的角度、速度、力道都經過了成百上千次對練的打磨，早已刻進了肌肉記憶里。劍尖刺出的那一瞬間，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收劍的準備——刺破一層皮，流點血，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雜役一個教訓。。姿勢很難看，摔了個**墩，但確實躲開了。。碧螺春已經涼透了，涼茶的苦澀在舌尖上化開，她皺了一下眉，把茶盞放下。指尖無意識地在石桌上敲了兩下。。那一劍隨手刺出，但劍尖刺出的時機和角度無可挑剔。這個雜役在劍尖刺出之后才做出反應——這說明他的身體在腦子之前先動了。那種本能不是天生的，是在無數次面對危險時磨出來的肌肉記憶。就像她自己的劍法，練了十年，每天刺出五百劍，才能在戰斗中不用思考就知道劍往哪里走。那個雜役的身體也有類似的記憶——但他磨的不是劍法，是閃避。，哪來的機會磨出這種本能？，余光掃見的那個畫面——他坐在地上，腿肚子還在打顫，手上卻已經撐在地上自己在琢磨怎么站起來了。然后拍**上的土，低頭看地上那撮頭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自然得不像是一個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人該有的反應。一般人會癱軟、會求饒、會連滾帶爬地逃走。但他沒有。他站起來拍拍土，像個沒事人一樣。，被磨出了遠超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要么從頭到尾他都知道自己不會真的出事，所以即便害怕也不會慌到失去理智。。，伸手摘了一片葉子，在指間無意識地碾碎了。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濃得化不開，但她根本聞不見。——那個雜役指著她的鼻子喊“林清雪，我要挑戰你”。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不是“小姐”，是直呼其名。林家上下幾十口人，敢當面直呼她名字的，除了她爹林伯淵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連護衛隊長都只敢叫她“大小姐”。一個雜役，哪來的底氣？。不像是在宣戰，更像是被什么東西逼著不得不喊。像是一個被債主堵在巷子里的人，明知道打不過，跑也跑不掉，只好硬著頭皮往上沖。他指著她鼻子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他不是不怕。他在怕什么？是什么東西逼著他來挑戰自己？
“小姐?！痹洪T外傳來小紅的聲音。
小紅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碗銀耳羹。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看見旁邊那杯沒喝完的冷茶，又看見林清雪手里還沾著桂花葉的碎屑，愣了一下。
“小姐，您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發什么呆？茶都涼了也不喊我換。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沒事?！绷智逖┒似疸y耳羹，用勺子攪了兩下，沒喝，“小紅，外院有個叫林北星的雜役，你去打聽打聽?！?br>小紅以為自己聽錯了：“打聽一個雜役？”
“對。打聽仔細些。他什么時候進的林家，以前是做什么的，平時在外院表現怎么樣，跟誰走得近，這幾天有沒有什么不尋常的舉動。還有——他識字嗎？”
小紅越聽越懵。跟了林清雪六年，她從來沒見過自家小姐對哪個下人這么上心。
“讓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廢話。”林清雪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別讓人知道是我問的。悄悄打聽，機靈點?！?br>小紅應了一聲就往外走。走到月門旁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清雪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描著劍鞘上的靈紋，側臉映在晨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小紅搖搖頭，快步往外院走去。
林清雪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喝著銀耳羹。腦子里還在翻來覆去地轉那個雜役的事。
她又想起一個細節。自己用神識掃過他身上時，沒有任何靈氣波動。但他在她劍下躲開的那一瞬間，有那么一剎那，她隱約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變化——像是水面被微風吹出了一圈極細的漣漪，轉瞬即逝。那種氣息壓得很深，如果不是她當時全神貫注地盯著他，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有什么功法能壓制靈氣波動？
她放下銀耳羹的碗，在心里把林家藏經閣里的功法目錄過了一遍。黃階的《斂息訣》可以壓制氣息，但做不到完全隱藏；玄階的《隱靈術》倒是可以，但那需要筑基境才能修煉。除此之外，還有一門黃階上品的《龜息功》——據說練到深處能假死七日，神識難辨。但她記得這本功法多年前就被人借走了，不在閣中。
如果真是龜息功，他是從哪弄來的？
林清雪站起來在院子里來回走了兩圈。深秋的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混著假山流水的叮咚聲。她走到院墻邊，隔著墻能聽見外院那邊的動靜——劈柴聲、洗菜聲、豬拱食槽的咕嚕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序。
她閉上眼睛，把神識放出去。神識穿過院墻，掃過外院的每個角落，找到了那個雜役的位置——他在柴房那邊，坐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里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封皮皺巴巴的，紙質發黃發脆，隱約帶著一絲微弱的靈氣波動。
昨晚他手里那本功法，今天還在看。不是在偷懶——是在修煉。
能拿功法主動修煉的雜役，她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見。
她收回神識，走到劍架前，把霜落劍拿在手里。抽出半截劍身，月華照在劍刃上反射出一道寒光。這柄劍今天只出了一個鞘，削掉了一撮頭發。但就是這一劍，讓她發現了一個不該發現的人。
不對。不是她發現了他——是他主動出現在她面前的。他闖進內院，指著她的鼻子喊挑戰。他不是藏不住了，他是用這種方式在告訴她什么。是什么呢？是“我在這里，你最好注意到我”？還是“我別無選擇，只能這么走到你面前”？
她把劍收回鞘里，在石凳上坐下，一直坐到傍晚。
下午的時候小紅回來了。跑得氣喘吁吁的，頭上的發簪都歪了，眼睛瞪得溜圓。
“小姐，打聽到了！”小紅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說?！?br>“這個林北星，問題大了！”小紅深吸一口氣，開始掰手指頭，“我找了孟平——就是外院最瘦的那個小子，他跟林北星走得最近。還找了廚房的老孫頭，還有磨刀的老周。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但拼在一起特別有意思。”
“先說孟平說的?！?br>“孟平說，林北星在外院待了三年，以前是外院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劈柴磨磨蹭蹭，挑水慢悠悠，見了劉管事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平時不跟人說話，一個人悶頭干活，干完了就蹲在墻根底下發呆。孟平說他看見過好幾次林北星蹲在墻角拿根棍子在地上畫東西——畫的什么看不懂，畫完就用腳抹掉，從來不讓人看?！?br>拿棍子在地上畫東西。要么是寫字，要么是畫圖。不管是哪種，都說明識字。而且知道藏著掖著。
“但孟平說，這兩天林北星跟換了個人似的?！毙〖t繼續說道，“昨天劉管事故意加了他的劈柴量找茬整他。換作以前他就悶頭挨整了，但這次他直接頂回去了，當著所有人面說‘柴我會劈，中午之前交齊，您也別站這兒擋著’。劉管事當時臉都氣青了，但愣是沒當場發作。”
林清雪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劉德彪這個人她知道——煉氣三層，在外院橫了十五年，對雜役非打即罵是家常便飯。一個被他欺負慣了的小雜役忽然敢當面頂嘴，劉德彪居然沒當場下狠手？要么是劉德彪也覺得這人不對勁所以留了心，要么是發生了什么讓劉德彪忌憚的事。
“還有更怪的?！毙〖t咽了口唾沫，“孟平說，林北星今天早上從內院回去之后就不對勁。柴也不劈了，一個人關在柴房里待了大半天。門關得死緊，怎么叫都不開。孟平貼在門上聽，聽見里面有腳步聲——不是走路的腳步，是那種很快的、來回踱步的聲音，像在練什么東西?！?br>在柴房里練功。柴房的空間只有一丈見方，剩下的空地連伸個懶腰都費勁。如果是在里面練步法，那一定是極其精巧的步法——能在方寸之間騰挪的小型身法。她腦海里浮現出今天他躲劍的那個動作：側身、后仰、倒地。雖然狼狽，但身體折轉的角度很奇特，像是提前算好了落腳點和后仰的幅度。
“老孫頭說了什么？”
“老孫頭就說林北星這三年來一直老實本分，干活不算快但也不偷懶。這幾天可能是被劉管事打急了——兔子急了也咬人。然后讓我別多管閑事，說一個雜役翻不出什么浪花來?！毙〖t撇了撇嘴，“老孫頭就是老好人，什么都不當回事?！?br>林清雪放下茶杯。老孫頭在林家做了二十年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從不主動議論是非。他說林北星“沒什么特別的”——這話本身就有點特別。一個老實人突然變了性子，正常人都會覺得奇怪。老孫頭反而用一句“兔子急了也咬人”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像是在刻意幫那個雜役遮掩什么。
“老周呢？”
“老周什么也沒說?！毙〖t攤了攤手，“我問他，他頭都沒抬，繼續磨他的刀。磨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干活的人，別打聽那么多’。然后就不理我了?！?br>老周是外院最沉默寡言的雜役，從來不跟人來往。但“干活的人”這個說法，是把自己和林北星放在同一條線上的。這種下意識的身份認同，說明在他眼里林北星不是一個普通雜役。
林清雪把所有線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三年來默默無聞，突然性情大變。敢闖內院，敢正面頂撞管事。面對煉氣七層的劍氣能做出本能閃避。被削掉頭發后不癱軟不求饒，站起來拍拍土就走。私下偷偷在地上寫寫畫畫，關在柴房里獨自練功。手里有一本帶著靈氣波動的功法冊子，來路不明。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點——他在挑戰她之后，并沒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沒有逃跑，沒有繼續挑釁，甚至對孟平只說是“摔了一跤”。他在藏。
如果這個人想對林家不利，不會選擇這么蠢的方式暴露自己。如果他只是單純地想要修煉資源，也沒必要故意引起她的注意。他的行為模式在整個林家的下人里找不到任何參照，像是一個完全不屬于這個環境的人被硬塞了進來。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狼毫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第一條：身份存疑。第二條：功法來歷不明。第三條：反應速度異常。**條：敢直呼主家名諱。第五條：暫無惡意。
她寫了七條，每一條都是一個獨立的疑點。七條拼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人不是原來的林北星。至少殼子里不是原來那個人。
但她沒有寫這個結論。她只是在紙上畫了一個問號，然后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小姐，”小紅探頭探腦地湊過來，“您是不是覺得這個林北星是什么人假扮的？話本里不是有那種情節嗎——高手隱姓埋名藏在府里當雜役——”
“你話本看多了?！绷智逖┐驍嗨?，“去廚房給我換杯熱茶?！?br>小紅吐了吐舌頭，端著涼茶走了。
林清雪一個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殘香和遠處伙房飄來的炊煙味。內院里點了燈籠，橘**的光映在假山石上，把太湖石的紋路勾勒得更加分明。
她站起來走到院墻邊。外院那邊的聲音漸漸安靜了，雞已經歸籠，雜役們吃完飯各自回屋。只有柴房那邊的窗戶還亮著微弱的光——是油燈的光，被窗紙過濾得昏黃昏黃的。
他還在看書。或者練功。
林清雪扶著院墻，隔著這道墻，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這個人不是雜役，他應該是什么身份？如果他沒有藏在這個破落的外院里，他會在哪里？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時的樣子——渾身打顫，臉上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沒有碎。那不是一只被碾碎了窩的野狗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只被逼到絕路、正在拼命給自己找路的野狗的眼神。
她轉身回了屋。
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狼毫筆。這一次她寫下的不是疑點，是一句話：“從明天開始，多留意一眼。此人可用?！?br>寫完之后她看著這句話發了好一會兒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寫“此人可用”這四個字。但她沒有劃掉。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最里面，吹滅了桌上的燈。
內院徹底暗下來。只有假山上的流水還在叮叮咚咚地響著，像是在給這個漫長的一天數著節拍。
遠處外院的方向，柴房的燈光也在同一時間熄滅了。蛐蛐在墻角又開始叫了，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黑暗中低語。月亮從云層后面移出來，把兩重院落之間那道老舊的月門照得發白。門上的銅鎖還掛在那里，鎖是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