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蒸鍋還冒著氣，大半鍋豬骨頭湯是早上四點半起來燉的。
陳秀蘭卷起袖口擦了擦手，袖子上染著洗不掉的縫紉機油印子。
她把蒜薹炒肉盛進盤子，端上八仙桌。
西紅柿炒雞蛋已經涼了，蒸茄子塌在碟子里，賣相不好看，但味道不差。
臘月二十六，天黑得早，院子里的白熾燈泡剛拉亮，昏黃的光罩著半個堂屋。
鎮上的廣播在放通知，說臘月二十八趕大集，斷斷續續地響。
堂屋沙發上，二十二歲的趙鵬窩著刷手機，短視頻的聲音外放，吵得人頭疼。
丈夫趙大柱坐在桌旁翹著二郎腿，吸溜吸溜喝茶，搪瓷杯缺了個口，茶葉末子浮在水面上。
他穿著那件深藍夾克，領子里露出半截紅毛衣，是去鎮上開會才穿的行頭。
"吃飯了。"
陳秀蘭摘下圍裙掛在門背后的釘子上。
趙鵬沒吭聲，手指在屏幕上劃拉。
趙大柱放下茶杯，沒拿筷子。
往常這時候，趙鵬會先夾一筷子肥肉片塞嘴里，嚼兩口再嫌"又是這幾個菜"。但今天堂屋里安靜得不對勁，只有手機外放的笑聲一陣一陣。
陳秀蘭盛了三碗飯，把最滿的推到兒子跟前。
"鵬子，骨頭湯燉了三個鐘頭，喝一碗。"
趙鵬把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他盯著陳秀蘭，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咬著牙。
"怎么了？"陳秀蘭問。
"媽。"
趙鵬從沙發靠墊底下掏出一樣東西，啪地往桌上一拍。
紅色的存折。
陳秀蘭的手停在圍裙口袋的位置，她的圍裙已經摘了，手指捏了個空。
"你翻我柜子了？"
"是我讓他拿的。"趙大柱接話，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沫子，"秀蘭，坐下說。"
趙鵬站起來，比陳秀蘭高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媽，我叔欠了三十萬賭債。放***的人說了，過了年初五還不上，就去鎮**門口拉**。我爸是村委委員，這事傳出去，他還怎么在鎮上做人？"
陳秀蘭慢慢坐下，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頭上全是被**過的小眼兒。
"你叔欠的債，憑什么我出？"
"你不出誰出？"趙鵬急了，手掌拍在桌面上，搪瓷杯跳了一下。"二叔是咱趙家的人，他丟人就是咱全家丟人。我爸當了十二年村委委員，好不容易上面有風聲說可能提副主任，這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你想把我爸往死路上推？"
"鵬子，媽這三十萬不是大風刮來的。"
陳秀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在服裝廠踩了十年縫紉機。一件棉襖八毛錢的工錢，一條褲子五毛。最忙的時候，我一天踩十四個小時，腳踏板都踩斷過兩根。這三十萬，是給你攢的買房錢。"
趙鵬翻了個白眼。
"買什么房？我一個大專畢業的，工作都沒找到，買了房誰供？再說了，等我爸提了副主任，鎮上分房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趙大柱在一旁磕了磕煙灰，沒接話。
他既不幫妻子說話，也不制止兒子，就那么坐著，一副"你們商量，我不管"的架勢。
但陳秀蘭知道，這就是他的態度。
"**分房是**的事。"陳秀蘭說，"這錢我不出。"
趙鵬的脖子漲紅了。
"媽，你到底什么意思？三十萬又不是不還你。我叔說了，等他翻了本。"
"你叔賭了八年，什么時候翻過本？上回你奶借給他五萬塊，到現在一分沒見著。"
"那是那回，這回不一樣。"
"哪回不一樣？"
趙鵬被噎住，憋了幾秒，突然把存折抓起來，往地上狠狠一摔。
紅色的小本子啪地打在水泥地上，彈開，落在桌腿旁邊。
"你要是不把這三十萬取出來給我叔還債，從今天起，咱倆斷絕母子關系。"
他一字一字地說，脖子上的青筋繃成一條線。
陳秀蘭看著地上的存折，沒彎腰去撿。
她轉頭看趙大柱。
趙大柱吸了口煙，把煙蒂按在煙灰缸里，擰了兩圈。
"秀蘭，一家人，講個大局。老二是我親弟弟，我不能看著他被人打斷腿。你那錢放在存折上也是放著，先拿出來救急，回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