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林墨的傷愈合得出奇迅速。那些深可見骨的裂口已經結痂脫落，新生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護士為他換藥時，針線穿過皮肉，他的呼吸頻率沒有絲毫改變。護士縫完最后一針，手仍在顫抖，走到走廊里哭了一場。“你這孩子，疼就喊出來啊。”護士說。，答道：“不疼的?！?，不喊累，不接受別人的幫助。仿佛將自己活成了一塊石頭。，但有些東西不會。林墨依舊沉默。他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戴著耳機——插頭空蕩蕩地垂著，他從不播放音樂，只是需要將世界隔絕在外。右手攥著那枚碎裂的憶晶，拇指無意識地在裂紋上摩挲。那個動作極輕，像是在**什么一碰即碎的東西。，會在戰斗時擋在最前面，會在危險**后露出沒心沒肺的笑容，然后獨自消失。。有一晚她路過他的艙室，門未關嚴，一線藍光漏了出來。她聽到了極其壓抑的呼吸聲——那是將痛苦強行吞咽回喉嚨的聲音。。有些門只能從里面打開。，林墨獨自站在舷窗前。窗外星河浩瀚，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他伸出手，指尖點在玻璃上，遮住一顆星，然后慢慢滑下去，仿佛讓那顆星從手中墜落。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個人在做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情。“還不睡？”陸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靠著不遠處的墻壁。他習慣與人保持距離，不越界。“顧深醒了，”陸淵說，“他想說話?！薄！Ｉ羁绽锏臅r間仿佛流逝得更慢。黑暗是一種庇護——沒有人能看清你的臉，你只是一道剪影。
“顧深所說的那些事情，你知道多少？”陸淵開口問道，“新生計劃，用活人做實驗。你在明曦港看到星環號影像時的反應，不像是第一次知道那艘船。”
空氣中安靜了片刻。
“星環號，”林墨說，“是我的船?！?br>陸淵沒有追問。這七個字已經足夠沉重。
“我查過舊檔案，”陸淵語氣平淡，“第七巡邏隊六個人，隊長顧遠征，隊員方遠、趙鳴、何小川、蘇晚亭……還有林墨。只有你的名字沒有備注‘陣亡’?！?br>林墨的指尖抵在玻璃上，指節泛白。
“你有沒有想過，”陸淵說，“也許你活著并不是一個錯誤？”
林墨沒有回答。
陸淵等了一會兒，轉身離開。走之前留下一句話：“這艘船上的人，不會丟下任何人?！?br>林墨聽著腳步聲逐漸消失。
“不會丟下任何人”——這句話，顧遠征也說過。
那是星環號沉沒前的最后一夜。顧遠征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跟著我，不會有事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喝到烈酒，被嗆得直咳嗽，全隊人都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聽到全隊的笑聲。
第二天，星環號在澤塔星域解體。六個小時里，他親眼看著方遠被炸飛，看著趙鳴被火焰吞沒，看著何小川在真空中停止呼吸，看著蘇晚亭將他推進逃生艙然后關上了門。
“你不許死在這里。”那是蘇晚亭說的最后一句話。然后她轉身，獨自迎向黑暗中涌來的更多敵人。
逃生艙里，通訊頻道傳來顧遠征最后的聲音：“星環號呼叫總部——結構崩——第七巡邏隊——全員——”
通訊中斷，只剩下一片白噪音。
救援隊趕到時，他們在漂浮的殘骸中找到一個逃生艙，和一個渾身是血、眼睛卻睜得很大的少年。少年死死攥著憶晶，指甲嵌進掌心。醫生試圖掰開他的手指，卻掰不開。
他說：“如果你們把它拿走，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那時他只有十五歲。
“林墨！”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夏瑤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歪著頭，一臉擔憂。
“你發呆了快五分鐘。你沒事吧？”
“……沒事?！?br>“你又在說謊。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其實都不是沒事?！?br>夏瑤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星塵石塞進林墨手里。石頭是橙色的，透明如琥珀，內里有一縷銀光在游動。
“給你。礫星那個老頭說它叫‘星淚’，是在恒星死亡時凝結的，里面鎖著那顆恒星最后一秒的光?！?br>林墨低頭看著手里的石頭。
“我把最好的東西給你，”夏瑤的聲音忽然放輕，“你能不能也把最好的東西給我？”
“我沒有那種東西?！?br>“你有。你笑的時候，眼睛里會有一點光。雖然你每次都笑得很勉強，但那里的光是真實的?！?br>林墨張了張嘴，想說“離我遠一點”，卻說不出來。因為夏瑤的眼神過于干凈，干凈得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東西——他渴望被人看見。
“我會努力的，”他聽到自己說，“多笑幾次。”
夏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容明亮而溫暖。
醫療艙里，葉清和陸淵圍坐在顧深床邊。
“我在澤塔星實驗室工作了兩年。”顧深握著水杯，手指仍在發抖?！白畛跷乙詾椤律媱潯且粋€合法的基因優化項目。直到有一天，我的門禁卡被錯誤地開通了地下三層的權限?！?br>他的聲音變得極輕。
“地下三層不是實驗室。是飼養場。他們把澤塔***關在籠子里，注射黑色液體。從人變成非人的全過程?！?br>陸淵的拳頭攥緊了。
“第一批實驗體有三百人，現在活著的不到十個。那十個已經不是人了。它們會攻擊任何移動的物體?！?br>葉清深吸一口氣?！八浴律媱潯巧镂淦??！?br>“對。人類的基因只是燃料?！鳖櫳钐痤^，“星際安全署是資助方。資金流轉記錄上每一筆都有他們的蓋章?！?br>陸淵追問道：“星環號的沉沒，與這個項目有沒有關系？”
顧深的表情變了。他低下頭，像是在與自己進行一場斗爭。
“我在加密數據庫里見過一份文件。標題是‘星環號事故調查報告’，權限級別極高。文件旁邊有一行備注——‘該艦在執行第七巡邏隊派遣任務期間發生結構解體，經調查確認非航行事故?！?br>非航行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林墨站在醫療艙門外的陰影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沒有發抖，過于穩定，穩定到不正?！路鹪谟萌淼牧鈮褐萍磳⒈浪淖约?。
火光從星環號左舷炸開，那不是裂縫，而是爆炸。三條火舌，間隔不到三秒，精準摧毀了三個穹樞連接點。不是隨機攻擊，是有預謀的破壞。
“那份文件現在在哪里？”林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顧深被那雙眼睛嚇了一跳——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像兩口枯井，井底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應該在澤塔星的主數據庫里。我逃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拷貝實驗數據。而且文件加了特殊的查看限制，需要第七巡邏隊隊長的生物密鑰才能解密?！?br>隊長。顧遠征。
林墨低下頭，右手觸向腰間那枚碎憶晶。晶石閃爍了一下。
陸淵注意到了。“你有密鑰。”這不是疑問句。
林墨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出去。
葉清與陸淵對視一眼。
“他想去澤塔星。”陸淵說。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葉清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她放下杯子，聲音緩慢而堅定：“星隕舟好久沒做過長途航行了。正好，該活動活動筋骨了?！?br>當天下午，葉清在全員會議上宣布：下一站，澤塔星。
夏瑤第一個舉手贊成。“那些壞人做了那么多壞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陸淵沒有說話，只是將刀擦得更亮了。
林墨坐在角落里，右手握著碎憶晶，拇指不斷摩挲著那道最深的裂縫。那道裂縫幾乎將晶石分成兩半，卻始終沒有斷開。仿佛有什么東西還在里面支撐著。
散會后，夏瑤跑到林墨面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林墨，這次換我們擋在你前面?！?br>林墨愣住了。
“你每次都一個人沖上去，一個人扛下所有傷害，一個人躲在角落里舔傷口。你知不知道我們看著你那個樣子有多難受？”夏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這次不一樣了。你不再是第七巡邏隊唯一活著的人。你有我們。”
林墨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需要”，想說“這是我的事”。但那些話他已經說了太多年，每一次都是在往自己周圍壘一塊磚。二十年下來，他將自己關進了一座只有他自己的城堡。
夏瑤不怕他的磚墻。她直接在墻上鑿了一個洞。
“所以——”她歪著頭。
林墨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仿佛怕弄碎什么。
夏瑤笑了起來。她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星淚”重新塞進林墨手里。
“我不送了。你要活著回來，然后親手還給我。”
林墨低頭看著那塊石頭。橙色的，晶瑩剔透，內里的銀光緩緩流動。
他將石頭和碎憶晶放在了一起。一顆鎖著過去，一顆指向未來。
窗外，星隕舟的引擎開始預熱，發出低沉的轟鳴。船頭調轉方向，對準了澤塔星所在的星域。
深空之中，一艘老舊的小船，載著幾個并不完美的人，正朝著真相駛去。
沒有人知道前方等待著什么。但他們都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林墨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