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當蘇錦月和陸劫一前一后走出甬道時，禁地入口的石壁上，那些萬年不滅的封印符文已經全部碎裂，像死去的螢火蟲一樣從山壁上剝落，隨風飄散。，清清冷冷地鋪了一地。陸劫站在月光里，仰起頭，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十萬年。”他說，“外面的空氣還是這個味道。”，抱著手臂看他。此刻的陸劫和甬道里那個散漫笑著的少年判若兩人。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極冷峻的側影線條，那雙桃花眼睜開時，眼底翻涌著的東西深沉得像古井。但只持續了一瞬。他又笑了，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餓了。你們宗門食堂還開著嗎？……你被鎖了十萬年，出來第一件事是吃飯？被鎖了十萬年就不用吃飯嗎？”陸劫理所當然地說，“你試試十萬年只靠靈氣吊命，嘴里能淡出鳥來。”。她轉身朝外門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發現陸劫沒跟上來，回頭看他一眼。“不走？走。”陸劫笑著跟上來，“不過有件事得先跟你說明白。說。你放了我，從現在起，那些蟲子就會盯**。”他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的盯。是真正的盯。”。“然后呢？然后，你可能會死。”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蘇錦月說，“沒你想的那么可怕。”
陸劫沉默了一會兒，輕聲笑了笑。
“也是。”
他們穿過寂靜的山道，繞過還亮著燈光的弟子區，遠遠能看見祖師殿廢墟上臨時搭建的工棚。有執法弟子在廢墟周圍巡邏，看見蘇錦月的身影，一個個都低著頭快步走開，假裝沒看見。
“名聲在外了。”陸劫調侃道。
“快了。”蘇錦月說，“明天會更出名。”
回到外門石屋時，月亮已經爬到了中天。蘇錦月點上油燈，從儲物袋里翻出兩個冷掉的饅頭，扔了一個給陸劫。陸劫接住，也不嫌棄，靠在墻上就啃了起來。
“說說吧。”蘇錦月在床邊坐下，“你都知道些什么。”
陸劫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全部？”
“對。從你那一戰開始，到蟲子到底是什么，到那個‘命運商行’又是什么。還有你說你知道107塊碎片的下落——都告訴我。”
陸劫慢慢嚼著饅頭，喉結滾動了幾下，咽下去。
“故事很長。”
“今晚沒什么事。”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陸劫把還剩一半的饅頭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著墻坐直了些。他的目光落在油燈的火苗上，看了一會兒，然后開口。
“十萬年前，天庭還在的時候，世界不是現在這樣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候天有九重，地有九州，每一州都有一位天尊鎮守。天庭統御萬界，秩序井然。飛升不是傳說，是每百年都有的事。”
“直到天漏了。”
“天漏？”蘇錦月皺了皺眉。
“天上破了一個洞。”陸劫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不大，最初只有拳頭大小。但從那個洞里，掉進來一只蟲子。”
“一只？”
“一只。”陸劫說，“然后它開始繁殖。蟲子的繁殖方式不是產卵，是寄生。它會鉆進人的識海里，吃光他的記憶、情感和意志，然后披著他的皮，繼續找下一個宿主。”
蘇錦月的指尖微微發涼。這個描述，和蘇琉璃前世跟她說的話，如出一轍。
——你們都是***。
——你們的靈根是我的獎勵，你們的氣運是我的積分。
——這個游戲，注定會換個號主。
“當時沒有人當回事。”陸劫繼續說，“一只蟲子而已，天尊彈彈手指就能滅它。確實，最初幾只很弱，隨便一個金丹期都能碾死。但很快，天庭發現不對勁了。”
“哪里不對勁？”
“蟲子咬過的人，會被同化。”
陸劫的目光變得幽深。
“我說的不是身體上的同化，是存在上的同化。被蟲子咬過的人，就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他變成了一段可以被蟲子重寫的代碼。他的修為、記憶、甚至他愛過的人、恨過的事，對蟲子來說都只是數據。”
“當年的天庭，就是被這樣一步步掏空的。”
十萬天兵。三千正神。一百零八天尊。全部戰死。
蘇錦月想起甬道里的壁畫，想起陸劫說的話。
“你是最后一個？”
“我是最后一個。”陸劫說，“我那一戰，把蟲群堵在天漏處，殺了七天七夜。蟲群被我殺退了一波，但天漏還在。然后……”
他停了停。
“然后那個人，走進了蟲群里。”
“誰？”
陸劫垂下眼睫，良久才說出那個名字。
“……謝春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蘇錦月聽出了那兩個字里壓著的重量。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陸劫說，“也是最初發現天漏的那個人。他一輩子都在研究怎么封印天漏，研究到頭發全白、修為散盡。然后有一天，他走進了蟲群。”
“為什么？”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讓他崩潰的事。”陸劫抬起頭，看著蘇錦月，眼里的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了，“他發現我們這個世界，和蟲子的世界，本質上沒有區別。”
蘇錦月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陸劫說，“蟲子把我們當成一段代碼，蟲子背后也有更上層的掠食者，一層又一層，沒有盡頭。謝春山認為，與其在無盡的掠食鏈上被碾碎，不如主動爬到上一層去。于是他接受了蟲子的同化，想要變成蟲子，反過來吞噬它們。”
蘇錦月沉默了。她想起封印考驗她時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也不過是一段代碼，你會怎么做？
原來這個問題，是陸劫的。或者說，是謝春山的。
“后來呢？”她問。
“后來我殺了他。”陸劫說，“連同他身后的蟲群。天道判定我在那一戰中受到了不可逆轉的污染——不是身體上的污染，是認知上的。天道認為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繼續戰斗可能會變成第二個謝春山。”
“所以把你封印了。”
“所以把我封印了。”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蘇錦月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你恨天道嗎？”
陸劫怔了怔，隨即笑了。
“不恨。”他說，“天道沒殺我，已經是大發慈悲了。它甚至留了一條后路——在封印里鎖了一道碎片，等一個能解開它的人來。”
他看著蘇錦月。
“然后你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條后路？”
“不。”陸劫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她，“你不是后路。你是天道重新編寫的殺毒程序。上一次的程序是我，我失敗了。這一次，天道換了一個更聰明的寫法。”
蘇錦月沒有說話。她端起桌上那碗涼透了的茶，灌了一口，把涌上來的情緒噎回去。
“接著說。天漏呢？后來的蟲子呢？那個‘命運商行’又是什么？”
“天漏后來被封住了。”陸劫說，“不是被天道，是被蟲子自己。蟲子們發現，天漏太大，進來的蟲子太多，會引起這個世界的規則反噬。規則反噬殺起蟲子來，比天尊還狠。所以蟲子們主動把天漏修補了大半，只留了一些很小的縫隙。那些縫隙，就是現在的‘命運商行’。”
“商行不是賣東西的？”
“是賣東西的。賣的是蟲子。”
陸劫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嘲諷。
“它們不再直接寄生，而是搞了一套‘游戲系統’，把這個世界的凡人變成玩家，讓他們心甘情愿地替蟲子搜集氣運。所謂的攻略任務、好感度系統、氣運積分——全是蟲子搞出來的。用這個世界的生靈，來偷這個世界的根基。”
“蘇琉璃就是這種玩家。”
“對。最低等的那種，連蟲子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以為自己在玩全息游戲。”
蘇錦月的手指微微收緊。
“為什么要等十萬年？如果蟲子一直在，天道為什么不早點啟動殺毒程序？”
“因為天道受傷了。”陸劫說，“天漏那一戰，蟲子損失慘重，天道也傷得不輕。這十萬年天道一直在恢復，同時一點一點地布置后手——把碎片散布到世界各地，等待合適的宿主出現，等待碎片被一塊一塊地回收。”
“直到我出現。”
“直到你出現。”陸劫頓了頓，“而你回收碎片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為什么是我？”
陸劫歪頭想了想。這個問題，他似乎也不太確定。他仔細打量著蘇錦月，從上到下，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可能是因為你真的死過一次。”他說，“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不想再死第二次’。這十萬年來，天道選過的殺毒宿主不止一兩個，但都在半路被蟲子同化了。他們沒有經歷過徹底的失敗，不知道蟲子有多可怕。”
“你經歷過。”陸劫說，“所以你不怕。”
蘇錦月沒有否認。她確實不怕。死都死過一次了，還能有什么更糟的？
“碎片的位置。”她說，“你剛才說你知道大致的方位。”
陸劫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在桌上。是一張地圖。畫得相當潦草，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東荒的地形。蘇錦月認出上面標注的青云宗、無盡海、十萬大山等幾個標志性地標。在地圖的不同位置，陸劫用朱砂點了十幾個小紅點，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蠅頭小字。
“這是我在封印里閑著沒事畫的。”陸劫說，“封印和天道碎片之間有微弱的感應，我花了十萬年，一點一點地摸索，大致摸清了東荒范圍內的碎片分布。”
蘇錦月湊近看。紅點有十七個，散布在整個東荒。距離青云宗最近的一個，在十萬大山的方向。
“東荒外面呢？”
“海外和中州也有，但我被封印著，感應的范圍有限。”陸劫說，“東荒這十七塊是確定有的。算**今天拿到的那塊，還有十六塊。”蘇錦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
東荒17塊。
今天回收了封魔鎖，進度2/108。
也就是說，其他大洲加起來，還有90塊散布在世界各地。
“這些碎片有什么功能？”她問。
“每一塊都附帶一個天道權限。”陸劫說，“你回收的第一塊，給你解鎖了天道之焰，這是天道的基礎武器。第二塊給你解鎖了封禁，可以對單個目標進行因果鎖定。后面的碎片會越來越強，但回收的難度也會越來越大。”
“為什么？”
“因為蟲子也在找碎片。”
陸劫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它們雖然不能直接觸碰天道碎片——那是專門殺它們的東西——但它們可以控制被寄生的修士去破壞、掩蓋、或者轉移碎片的位置。有些碎片甚至可能已經被蟲子的據點包圍了。”
蘇錦月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兩件事要同時做，一是回收碎片，二是清理蟲子。”
“對。”
“而且碎片越多，我越強。我越強，蟲子就越盯我。蟲子越盯我，我越得盡快回收碎片。”
“完全正確。”
蘇錦月深吸一口氣。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線魚肚白。一夜快過去了。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她說，“天一亮就出發。”
“去哪？”
“十萬大山，最近的那個紅點。”
陸劫靠在墻上，笑了。
“你倒是不拖泥帶水。”
“拖泥帶水的人早就死了。”蘇錦月轉過身，看著陸劫，“出發之前，還有一件事。”
“說。”
“你得換個身份。你現在是青云宗后山的囚犯，滿山的人都知道你被放出來了。代掌門已經飛劍傳書給掌門了，用不了多久整個東荒都會知道。你的真名響是響，但響到蟲子耳朵里，不是好事。”
陸劫攤攤手：“那我叫什么？”
蘇錦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散漫的笑容，漂亮得過分的桃花眼，還有那股怎么都藏不住的、屬于萬年前天庭第一戰將的鋒芒。
“繼續當你的外門弟子。”她說，“名字就叫陸九。”
“……陸九？”
“像外門弟子的名字。”蘇錦月面無表情，“你在外門弟子里的排名，是九還是十來著？”
陸劫噎了一下。
“九。”他不情不愿地說。
“那就陸九。”
“堂堂掌劫天尊——”
“輸了的那個掌劫天尊？”
“……行，陸九就陸九。”
蘇錦月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去哪？”陸劫在后面問。
“天亮了。去食堂，給你弄點熱乎的早飯。”
陸劫愣在原地。他看著蘇錦月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良久，笑了。
“這一任的殺毒程序，脾氣還挺大。”
他喃喃自語，然后提起腳步跟了上去。
晨光熹微。青云宗外門食堂的炊煙剛剛升起。山道上，兩個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遠處，祖師殿的廢墟上還有殘余的靈光在閃爍。更遠處，十萬大山的方向，晨霧彌漫，藏著無數未知的碎片與危機。
而更遠的天邊，無盡海的方向，那座懸浮在萬米高空的宮殿里，有人正在注視。
新的副本，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