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不是那種云里霧里仙氣飄飄的高，而是實實在在的、石頭砌出來的高。門柱上刻滿了他不認識的銘文，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厚重感還在，沉甸甸地壓下來，讓每個站在下面的人都覺得自己有點小。。“別發(fā)呆了，走。”身旁的引路師兄回頭催了一句。葉青竹應了一聲，把手里那個包袱往上提了提，跟了上去。，但里頭裝的東西不少。兩身換洗的好料子衣裳，一雙備用的靴子，幾瓶家里藥房拿的常用丹藥，一小袋靈石。靈石是**硬塞的，說出門在外身上得有錢。他娘更夸張，給他收拾了一個藥囊，內(nèi)外傷的藥都配齊了，光是防風寒的丹丸就裝了三種。“娘，我是去修仙，不是去逃難。”葉青竹當時坐在自家堂屋里，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有點無奈。“修仙怎么了？修仙就不生病了？”他娘頭也不抬，又往包袱里塞了一盒糕點，“你小時候三天兩頭著涼，你忘了？那是八歲以前。八歲以后也沒見你多壯實。”他娘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到了宗門按時吃飯，別一練功就忘了吃，聽見沒有？聽見了”，話還沒出口，**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直接擱在包袱旁邊。咚的一聲，悶響。“爹，這也太多了。花不完就存著。”**拍拍手上的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盞，“對了。你坐下，有件事再跟你提一遍。”。**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閑聊的語氣，是談正事的語氣。“你出生之前，**做過一個夢。”**說，“這事以前跟你提過，你沒怎么當回事。現(xiàn)在你要去宗門了，我再跟你說一遍，你記著就行。”。
“那夢不長。一個仙人——**說看不清臉，只知道是個仙人——跟她說，這個孩子是天神寄托的希望，將來自會找到靈氣枯竭的原因。說完就散了。**醒了以后記得清清楚楚，連那個仙人說話的語氣都能學出來。”
“這個夢做了幾次？”
“一次。”**說，“但**從來沒懷疑過。她說那不是一般的夢，她懷你十個月，做過無數(shù)亂七八糟的夢，只有這個記得最清楚。連仙人站在哪個方向、說話的聲音是男是女都記得——雖然她說不上來是男是女。”
葉青竹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些？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就這一句，夠你爹我想了十六年。”
葉青竹沒說話。他從小就知道這件事。小時候當故事聽，覺得挺厲害——自己是天命之人，多風光。長大一點開始覺得這事不太對勁：神仙托夢給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安排任務，這不就是強買強賣嗎？再后來他不想這些了，因為想也沒用。夢是娘做的，話是仙人說的，他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但他也沒想拒絕。
不是因為覺得這是義務。而是覺得——既然天命落在我頭上，那就我來做。不是被迫，是“我能做，所以我來做”。
這種想法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說多了顯得狂，但他心里就是這么想的。
“行，我記住了。”葉青竹說。
**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再多說。**就是這樣的人——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地上。
出發(fā)那天，**他娘一直送到村口。他娘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后自己先笑了，揮揮手讓他快走。葉青竹走出去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娘還站在原地朝他擺手。
他轉(zhuǎn)回頭，深吸一口氣。
十六歲，縱塵仙宗。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這里。
山路很長。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兩旁的樹長得不算茂密，但勝在整齊。葉青竹一邊走一邊四處看——不是那種東張西望的好奇，而是習慣性地觀察周圍環(huán)境。**做藥材生意，從小教他到新地方先看清周圍有什么。葉青竹覺得這話有道理，雖然他也不確定在宗門里有什么**張的。
偶爾有一兩個弟子從旁邊經(jīng)過，穿著統(tǒng)一的淺青色道袍，腳步輕快。經(jīng)過時會好奇地看他一眼，但沒人停下來問什么。葉青竹注意到這些弟子的道袍顏色很淺，而引路師兄的衣襟上多了一道深色滾邊。他猜這大概是身份高低的區(qū)別，但沒問。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石階盡頭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廣場鋪展在眼前，青石板地面被踩得光滑發(fā)亮，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碑上刻著“縱塵”二字，筆畫遒勁，像是用劍直接劈出來的。
廣場上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綢緞的、細棉的，有人腰間掛著成色不錯的玉佩，有人身后跟著拎包袱的家仆。葉青竹掃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這撥新人里頭，家境好的不少。
他收回目光，找了個不那么擠的地方站定，把包袱換到右手拎著。
他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新衣裳，他娘特意給他做的。料子是好料子，顏色也正。穿的時候沒多想，只覺得紅色是他從小穿慣的顏色。但現(xiàn)在站在一堆穿灰穿藍的人中間，這一身確實有點扎眼。
扎眼就扎眼吧。總比一身灰撲撲的強。
他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從后面撞了一下。
他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wěn)后回頭。一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少年正站在他身后，穿著一身白得發(fā)亮的錦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少年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站著，像是跟班。
撞他的正是這個白衣少年。
“擋路了。”白衣少年說。語氣不算沖，但那個“擋”字咬得有點重。
葉青竹低頭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廣場邊上，離主路還有好幾步遠，周圍空得能再站十個人。他明白了。這不是不小心，這是來找茬的。
他沒動，抬頭看著白衣少年，語氣隨意：“這么寬的路，你非要往我身上走？”
白衣少年顯然沒料到他敢頂回來，愣了一瞬。旁邊那個矮個跟班反應更快，往前邁了一步：“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葉青竹把包袱換到左手，“你要介紹就介紹，不介紹就算了。”
矮個跟班被他噎了一下。白衣少年回過神，上下打量了葉青竹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紅衣上停了一下。“穿得挺扎眼。新來的？”
“你不也是新來的。”
“我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白衣少年微微抬了抬下巴，那種姿勢是家里長輩教的——不是抬頭，是“微抬”，剛剛好能讓人覺得你在俯視他，又不至于太明顯。葉青竹認得這種姿勢。他家生意場上見過不少這樣的人。
他沒興趣糾纏，正準備轉(zhuǎn)身走開，白衣少年又開口了：“你這一身紅，來宗門選秀還是修仙？”
旁邊有人轉(zhuǎn)過頭來看熱鬧。葉青竹停住腳步。他轉(zhuǎn)過身，看著白衣少年，笑了一下。
“你穿這一身白，是來修仙還是來奔喪？”
周圍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憋著笑轉(zhuǎn)頭。白衣少年的臉色終于變了，耳根漲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再說一遍？”
“聽不清就算了。”葉青竹說，“我又不是你夫子，沒義務重復。”
白衣少年往前邁了一步。葉青竹沒退。他不算壯，但從小跟村里孩子打架打到大，知道怎么站才不容易被推倒。重心微微下沉，腳踩實了地面，肩膀放松——這些都是他姐教的。
就在這時候，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慢慢安靜，而是一瞬間。好像有人往喧鬧的廣場上澆了一盆水，所有聲音同時收了回去。
葉青竹注意到，白衣少年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一瞬。不是消了，是被別的東西打斷了——他的目光越過葉青竹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某個地方，瞳孔縮了一下。
葉青竹順著他的目光轉(zhuǎn)頭。
他姐正從廣場另一頭走過來。
葉花顏今天穿的是一件深青色的道袍——內(nèi)門弟子才有資格穿的顏色。衣襟上的滾邊不是一道，是兩道。這兩道滾邊比任何言語都直接：她是長老親傳，這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老弟子都沒幾個敢穿這個顏色的。她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淺青道袍的師妹，正側(cè)著頭跟她說著什么；另一個腰間佩劍的師兄走在她另一側(c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是并肩，是跟隨。
葉花顏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嘴角微沉，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她沒看任何人，只是穿過廣場，像穿過一片沒什么好看的草地。但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跟著她移動。幾個原本坐在地上的新弟子下意識站了起來。一個靠在石碑上的師兄在葉花顏經(jīng)過時微微站直了身體。
不是怕。是那種——你看到一個比你有資格的人時，身體先于腦子做出的反應。
引路的那位師兄顯然認得她。葉青竹看到他往旁邊讓了半步，微微欠身叫了一聲“葉師姐”。
葉花顏朝他點了點頭。然后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葉青竹身上，腳步停了。她跟身邊那個師妹說了句什么，師妹點點頭，先走了。然后她改變方向，朝葉青竹這邊走過來。
白衣少年身后的矮個跟班顯然認出了葉花顏，臉色變了，下意識去拉白衣少年的袖子。白衣少年沒動，但他那個“微抬下巴”的姿勢已經(jīng)有點撐不住了。
葉花顏走到葉青竹面前，先上下掃了他一眼，確定他沒缺胳膊沒缺腿，然后才轉(zhuǎn)向那個白衣少年。她比白衣少年矮了小半個頭，但她看他的角度，像是從高處往下看。
“連吵架都吵不過新來的，”她說，語氣隨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足夠周圍一圈人聽清，“還有臉動手？”
白衣少年臉上有些掛不住，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葉青竹注意到他的氣勢比剛才矮了一半——不是被說怕了，是他認出了那兩道滾邊。
葉花顏沒再看白衣少年。她轉(zhuǎn)向那兩個跟班，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去，語氣很淡：“把人帶到宗門第一天就找茬，你們家少爺不懂規(guī)矩，你們也不懂？”
兩個跟班低著頭沒敢吭聲。
白衣少年終于擠出一句：“你誰——”
他話沒說完，被自己身后的跟班扯了一下袖子。那跟班壓著嗓子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白衣少年臉色變了。他看了葉花顏一眼——這次看的不再是她的臉，而是她衣襟上那兩道深色滾邊——然后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倔強，但怎么看都有點狼狽。兩個跟班低著頭跟上去。
葉花顏沒有目送他。她的注意力已經(jīng)回到了葉青竹身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領子，把剛才被撞歪了一點領口扯正。動作很自然，跟在自己家院子里似的。
“爹娘怎么樣？”
“都好。娘給你帶了東西，在我包袱里。”
“什么？”
“不知道。包了好幾層，不讓我看。”
葉花顏“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很快就收回去了。她旁邊的師兄還站在幾步開外，似乎在等她。葉花顏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先走。那師兄點點頭，離開前往葉青竹身上看了一眼——不是打量，是好奇，帶著點“原來是葉師姐的弟弟”的意思。
葉青竹目送那個師兄走遠，轉(zhuǎn)頭看著葉花顏。
“姐，你現(xiàn)在排場不小啊。”他說。語氣是調(diào)侃，但他說的是實話。剛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他姐在宗門里，比他想象的有分量得多。
葉花顏沒有接這個話。她顯然覺得這個不需要說。
“剛才你懟他那句，還行。”她說。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語氣里多了一點什么。
“你剛才是不是在夸我？”
“沒有。”
“你明明就是——”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葉花顏轉(zhuǎn)身，朝廣場外走去。
“走了。認路。你以后在這地方要待不知道多少年，別連食堂在哪都不知道。”
葉青竹拎起包袱跟上去。走了幾步，他姐忽然放慢半步，跟他并排。這個動作很小，但葉青竹注意到了——他姐平時走路從不等人。
他嘴角彎了一下，加快腳步，跟她一起穿過廣場，往宗門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