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探出個腦袋瓜子，一雙眼睛在朦朧的夜色里亮亮的。

“三哥哥。”寶珠大半張臉埋在被子里，輕輕喚了聲。

“嘿嘿，一個人睡覺怕不怕？要不要三哥給你講故事？”

“不怕，寶珠不怕。”

三哥哥今天抱著她走了那么遠的山路，肯定很累很累了，她不能再麻煩人。

而且她住的這個屋子很寬敞，身上的被子也很干凈，香香的，有陽光的味道，好像躺上去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就好，那你好好睡一覺，明兒三哥帶你出去玩。”

門被輕輕掩上，還能聽到三哥哥壓低了聲音的絮叨:

“我有妹妹了，嘿嘿，我有妹妹了……”

三哥好像很開心，是因為我嗎？

寶珠咧著嘴無聲的笑，伸出小手朝枕頭下方摸去。

那里有一根木頭簪子，是她白天掉到河里，無意間摸到的。

寶珠記得，阿娘也有這樣一根木簪，上面還有一朵好看的花。

阿娘，這一次我好像真的能活下來了。

寶珠雙手緊緊攥著木簪，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緩，臉上還帶著笑意。

……

再度醒來，入眼還是一片黑暗，寶珠差點以為白天的那一切都是做夢，她還是被關進了那個黑黑的屋子。

直到她看到了窗外的火光，是常爹爹打著火把在院里。

寶珠從床上坐起，扒著窗沿往外瞧，看著常爹爹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掃帚進了三哥哥屋。

灶房里也有火光，寶珠看到了大嫂嫂的身影。

常爹爹從三哥屋里出來就到了灶房門口，不知說了什么，就見大嫂嫂從灶房出來，直奔她這處。

寶珠一顆心撲通直跳，連忙躺到床上將被子蓋好，眼睛閉的緊緊的。

大嫂嫂推門進來，坐到床邊，柔軟的手掌撫上寶珠的額頭。

隨后吐出一口氣，“還好，沒發燒。”

“寶珠，寶珠，醒醒。”大嫂嫂輕輕喚她。

寶珠緩緩睜開眼，“大嫂嫂，怎么了？”

在寶珠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方桂蘭在那雙黑漆漆的眸子里看到了無措和忐忑。

那種眼神像一根根針，細細密密的扎向心臟。

方桂蘭將被窩外邊的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手心，柔聲問她:“你可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沒有。”寶珠搖頭。

“真的？”

“嗯。”寶珠露出乖巧的笑容，“大嫂嫂，床很舒服，你做的飯也很好吃，寶珠沒有覺得哪里不好。”

方桂蘭喉頭酸澀，把寶珠的手攥的更緊了，

“不舒服要說，知道嗎？難受要告訴我們，不開心也要告訴我們，不要忍著。我們是一家人，還有……不想笑的時候就不要笑。”

不想笑的時候就不要笑？寶珠不明白，她只知道她笑的時候，嬸娘打她會輕點。

“嗯，我知道啦。”寶珠重重點頭，手心被攥出了汗，黏黏的，不舒服，可她不敢動。

“好，那你乖乖睡覺，還早著呢。”

方桂蘭給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寶珠又坐了起來。

“大嫂嫂，是發生什么事了嗎？”

還是那么一雙眸子，像大雨中被人隨意遺棄的小野貓，茫然又無助。

“沒事。”方桂蘭笑著搖頭，“就是你三哥哥又吐又拉的，還發燒。我們擔心你掉下河的時候凍著了，所以來看看。”

寶珠面色發白，小手緊緊拽著被面，

“三哥哥病的很嚴重嗎？我……我去看看他。”

“沒事，他睡一覺就好了，你別擔心。趕緊躺下，聽話。”

寶珠抿了抿唇，始終不敢說什么。

最后乖乖躺回被子里。

門被輕輕掩上，院里不時有腳步聲和細微的說話聲傳來。

三哥哥病了，一定很嚴重，所以才驚動了常爹爹和大嫂嫂。

三哥哥是為了救她才病的，河里的水那么冷，上岸后三哥哥還把自己的棉襖穿在她身上，又抱著她走了那么遠的路。

嬸娘說的沒錯，她真的是災星，是她害了三哥哥。

怎么辦啊，阿娘……

常爹爹他們肯定會不喜歡寶珠了。

寶珠側躺在床上，摸著那根木簪，緊緊癟著嘴，可是眼淚卻忍不住往下流，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小小的寶珠沒有發現，手上的眼淚流進那根木簪的縫隙里，發出一絲冷白的流光后又黯淡下來。

緊接著，木簪開始發熱。

“滴、滴、滴……”

從未聽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次寶珠察覺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寶珠的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像山里的清晨起的白霧。

寶珠什么都看不見了。

鬼使神差般的，寶珠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些白霧卻像怕它一般，如山洪般以極快的速度向后褪去。

視線恢復的那一刻，聽覺也回籠。

“臭豆腐，正宗的長沙臭豆腐，來**不吃長沙臭豆腐等于白來。”

“缽缽雞，缽缽雞，一元一串的缽缽雞……”

人的說話聲，炒菜聲，還有歌聲伴隨著動次打次的鼓點。

時不時有人三五成群的從她面前走過，有的穿著厚厚的棉襖，有的又只穿著短短的裙子，露出白花花的腿。

這里的人好奇怪。

地方也奇怪。

寶珠還保持著那時候的姿勢，半坐著。

可是身下已不是鋪滿稻草的床，而是滑溜溜的硬石板。

“阿娘，我好害怕……”寶珠緊緊攥著那支木簪，掙扎著從地上爬起。

她想往后跑，卻發現是一面冰涼的墻。

“這是誰家的小孩，站這黑漆漆的巷子做什么？”

光亮處有人探出個頭來，穿了個長長的棉襖，頭發也是長長的。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別怕，我不是壞人。”

寶珠眼睛瞪的圓圓的，警惕的看著慢慢朝她靠近的人，后背已經貼上了涼涼的墻面。

“怎么不說話？害怕了是不是？走，我帶你出去找爸媽，這個巷子沒燈，又臟又臭的，別在這兒站著了。”

寶珠被人牽著往外走，出了巷子，才發現外面的世界這么大，又這么熱鬧。

紅紅綠綠的各種亮亮的牌子閃的人眼花，寬寬的路面，還有許多眼睛會發光的長方形盒子跑來跑去，時不時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空氣中各種香味飄散，是肉、是肉的味道！

“小朋友，你怎么穿這種衣服？今天在跟爸爸媽媽玩cosplay嗎？”

“還是哪個景區請的npc？”

“你家住哪個小區？還記得嗎？”

“**爸媽**電話號碼呢？也不記得？”

看著旁邊這個奇怪的小孩一直不說話只呆呆的站著，阮夢蕓也一時沒了辦法。

正從口袋掏出手機的時候，聽見有人叫她，

“美女，來顧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