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意氣。
我跪在金殿上，膝蓋疼得發麻，耳朵里嗡嗡地響。
禁衛上來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拽，賬冊從我手里掉了，散落一地，被人踩過。
午門外下著雨。
我跪在青石板上，雨水從發頂灌下來，冷得骨頭都在發抖。
沒有官服了。被剝掉的時候，領口的紐扣崩了兩顆，彈在石板上叮叮作響。只剩一件單薄的中衣貼在身上，被雨浸透后緊緊裹著骨頭。
三年前的江南，他不是這副模樣。
那時候他渾身泥漿，奄奄一息地被壓在倒塌的房梁下面。
是我把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
他餓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湯倒進他嘴里。
他說：“姑娘，我記住你了，日后定許你一生安康。”
雨越下越大。
兩個時辰后，百官散朝。
路過的人繞著我走，好幾雙官靴從我面前踏過，濺起的泥水糊了我一臉。
最后是一雙沾了泥的蟒靴停在了我面前。
蕭承翰站在我跟前。沒有打傘。
雨淋在他的太子蟒袍上，深色的料子洇出一片暗沉。
他看著我，語氣低了下來。
"知意，你以為我想罰你？"
他頓了頓。
"可你不低頭，下次罰你的就不是我了。"
我笑了。
跪得太久，膝蓋已經沒了知覺，笑聲從嗓子里出來，又啞又破。
我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
他三年前塞給我的。
說是信物，說是許諾，說海晏河清之后，他會來找我。
我把它摔在他腳邊的雨水里。
玉碎了，碎成好幾瓣，混在泥水中。
"殿下要打的仗，用的不是世家的糧，是百姓的命。"
他沒有彎腰撿碎玉。雨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沒再看他，撐著地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雨里。
高燒燒了一整夜，我縮在床上發抖，連被子都裹不住。
半夜砸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做噩夢。
不是夢。
錦衣衛踹開了門。
"沈廉貪墨賑災糧草，罪證確鑿，即日押解入京，投入詔獄！"
我赤著腳從床上跳下來，一把抓住為首那人的袖子。
"我父親是江南安平縣的七品縣令，一年俸祿不到四十兩銀子，他貪什么？他拿什么貪？"
那人甩開我的手，扔下一份公文轉身就走。
我撿起來看，上面蓋著戶部和武安侯府的聯合大印，羅列了我父親貪墨賑災糧的十二條"鐵證"。
每一條都是假的。
我太清楚了。
我父親在江南做了十五年縣令，家里窮得連像樣的家具都湊不齊。每年發了俸祿，一多半拿去貼補治下的孤寡。
他前些日子給我寫信，說他在安平縣的官倉里發現了一個暗門，糧倉底下挖了夾層，面上堆著滿滿的賑災糧，底下全是空的。
他順著暗門往下查，在糧倉管事的屋子里翻出了一本轉運陰陽賬的殘卷，只有薄薄幾頁，卻蓋著四大世家接頭人的私印。
幾頁殘卷，足以拔出蘿卜帶出泥。
他在信封里另附了那份殘卷的摘抄，說萬一出事，讓我帶著這份東西去找能說話的人。
信是用江南鄉試的公文夾層藏著送到京城的。
父親做了十五年縣令，驛站系統里還有幾個信得過的老人。
若非如此，這封信怕是到不了我手上。
我當時以為他多慮了。
信到京城不到十日，人就進了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