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十九歲的媽媽------------------------------------------，出租屋里悶得厲害。，一個字一個字往趙暖暖耳朵里鉆。她坐在沙發上，沒動?！皳嵝艚鹉闳萌ヌ钰w家了是不是？那老東西活著的時候管過你一天嗎？死了倒知道孝順了——你傻不傻！”，唾沫濺出來。，舊賬翻來覆去地炒，炒了十多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心里很平靜。，在這個城市待了六年，做一份繁瑣的文職，每天擠地鐵、加班、應付雞毛蒜皮的事，身體里的力氣早就被抽干了。，是沒力氣難過了。，她怎么也想不通。，一輩子只顧自己快活，這她認了。，她拿撫恤金去救，錯了嗎？那是她自己的錢。，日復一日消耗著僅剩的那點親情。，如果當年母親沒嫁給父親呢？。，如果能回到過去，阻止那樁婚事，哪怕自己從此不存在，她也認。
耳邊的罵聲漸漸遠了，像是隔了一層水。
眼前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氣。
不對。
這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不是出租屋的地磚。
空氣里有一股機油混著舊棉絮的味道，身邊是一排老舊的木頭貨架，漆掉得斑斑駁駁。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腦袋一陣陣發暈。
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干干凈凈，沒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糲痕跡。
心里猛地一緊。
她爬起來，在昏暗的倉庫里四處找，最后在一面蒙灰的舊鏡子前停下來。
湊近了，就著昏黃的燈光看。
鏡子里是一張少女的臉。
眉眼還是她自己的眉眼，但青澀、干凈，沒有半點被生活磨過的痕跡。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款式很老。
她跌跌撞撞走出倉庫。
走廊里有機器轟鳴的聲音，墻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紅紙。
“梅*鎮第一紡織廠——1997年度生產標兵名單?！?br>1997年。
她愣住了。
“阿芬！快滴！劉技術員的課要開始了，莫遲到！”一聲清脆的催促從拐角傳來。
趙暖暖猛地轉頭。
一個扎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孩跑過來，臉紅撲撲的，邊跑邊回頭喊。
經過趙暖暖身邊的時候，掃了她一眼，腳步沒停：“咦，你哪個車間的？看著面生?！?br>趙暖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走廊另一頭，被喊作“阿芬”的姑娘小跑著過來。
她手里攥著本翻卷了邊的筆記本，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藍色工裝褲，頭發編成一條粗麻花辮搭在肩上。
她的眉眼和趙暖暖有五六分像，但更柔和，嘴角天然有一點弧度，像是在笑。
十九歲的楊阿芬。
趙暖暖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干干凈凈的臉，喉嚨噎了一下，沒出聲。
她記憶里的母親，眉頭永遠是鎖著的，嘴角往下撇，五十出頭頭發就白了大半，總說那是被趙家氣白的。
手也是粗的，指節變了形，冬天裂口子貼滿膠布。
可眼前這個人，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水靈靈的，渾身都是小姑**勁頭。
楊阿芬和趙小娟說笑著，快步走進走廊盡頭的教室，門關上了。
趙暖暖沒追上去。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口氣，把眼底的酸澀用力壓下去。
現在不能認。
說自己是她二十多年后的女兒，從2025年穿回來的，話一出口，就會被當成瘋子趕走。
先活下來。
可是現在的處境比媽還糟糕。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笑，夾雜著口哨聲。
“楊阿芬呢？聽說在這兒上課，我趙富貴來接她！”
趙暖暖的臉色一下沉了。
走過來的男人穿一件花里胡哨的襯衫，頭發抹得油亮，腰間掛著個**機。
他晃到教室門口，自以為很體面，渾身透著一股流里流氣。
趙富貴。
那個毀了她母親一輩子的男人。
“阿芬，我爺爺讓我來看看你！”他朝教室里喊。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楊阿芬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不耐煩：“我不認識你，你別來糾纏。”
“怎么不認識？**托人跟我爺爺說的，咱們早晚是一家人嘛！”趙富貴嬉皮笑臉，伸手就去推教室的門。
趙暖暖站在原地，繃緊了肩膀。
她沒戶口，沒***，沒介紹信，在這個年代是個沒法解釋來歷的黑戶。
不能貿然上前。
可教室門口那個人的笑聲，一聲一聲往她耳朵里灌。
她攥緊了口袋里的那把鑰匙，指甲抵進掌心。
1997年，一切還沒發生。
母親還沒嫁人，趙富貴還在糾纏，而她站在這里，像個闖進舊照片里的外人。
沒有身份，沒有錢，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楊阿芬的聲音從教室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趙富貴站在門口，嬉皮笑臉地應著。
暖暖站在走廊里，心里很清楚——這門親事從來不是媽媽自己點的頭。外公圖趙家的家境，趙家太爺爺圖楊家的本分，兩邊長輩一拍即合，沒人問過阿芬愿不愿意。
趙小娟從教室里沖出來，擋在楊阿芬身前：“趙富貴，阿芬都說不認識你了，你還要不要臉？”
“哪兒來的閑人，少管閑事。”趙富貴伸手一推，趙小娟踉蹌著后退幾步，被楊阿芬扶住了。
教室里一陣騷動。
一個戴眼鏡的青年走出來，白襯衫，身板挺直，神色溫溫和和的，但腳步很穩，擋在了兩個姑娘前面：
“這位同志，這里是教學區，請你離開。”
“一個小技術員，也敢管老子的事？”趙富貴嗤了一聲。
暖暖從拐角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
藍色工裝外套敞著，里頭一件白T恤，工裝褲卷了褲腳，頭發隨手扎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臉邊。
她在離趙富貴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先看了楊阿芬一眼。
那一眼很輕，像是在看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