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潘美------------------------------------------，火把焰苗被壓得往一側偏斜，火光在地面投出層層疊疊的暗影。陸續聚攏而來的潰兵還在順著坡路往上走，衣衫大多撕裂磨損，甲胄不全，不少人手里只剩半截斷矛或是隨手拾來的木桿，臉上蒙著風塵與驚魂未定的倦意。，圈出御駕落腳之處，普通潰兵都被安置在山腰與坡腳，不許隨意靠近頂端。，按著軍伍舊制，把零散士卒粗略歸攏，按鄉籍、營頭兩兩結伴，守住上山的幾條小徑。，經受**營潰散的驚變，這些兵卒都沉斂著心神，只借著山上火光席地坐臥，低聲喘勻氣息。，身下石面浸著夜露的濕涼，腿上箭傷經過一路車馬顛簸，皮肉緊繃著，內里的鈍痛時不時漫過周身經脈。高熱依舊纏裹軀體，額間沾著細密汗漬，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他只是微微闔著眼，任由周遭人聲、腳步聲在耳畔起落，心神沉定，默數著聚攏過來的人眾規模。，早已過千人之數，散亂排布在山岡各處，隱隱形成環護之勢。，卻始終停留在遠野平原，沒有朝山岡方向挪移半分。，拿不準此處究竟是宋軍殘部結營，不敢貿然輕進。，俯身低語片刻。崔翰聽罷，腳步挪動，行至沈舟身側，身形微微俯低。“坡下士卒里，尋到幾名舊日軍都指揮使，愿聽調遣，可幫著規整部伍，約束兵卒。”，目光掃向山腰涌動的人影。“令其各司其職，只守崗哨，不議戰事，不擅自帶隊離岡。”，岡上秩序漸漸規整。，守住各處要道，雖無嚴明陣列，卻也有了幾分自保的章法。曠野之上，千余人盤踞山岡，無形中筑起一道無形屏障。，緊繃多日的肩背慢慢放平。二十余守護護御駕的惶恐，被聚攏的人勢稍稍沖淡。
坡路口忽然起了一陣微瀾。
有一行十余眾緩步登岡，為首一人身形魁梧，脊背挺直，一身青銅甲胄雖蒙厚塵，卻依舊規整嚴整，腰間佩制式長柄環首刀，步履沉穩，不似尋常潰兵那般倉皇踉蹌。隨行幾人皆是披甲武將模樣，神色肅穆，沿路避讓的潰兵自發往兩側退讓，目光里帶著敬畏。
這人一路行來，目光掃視山岡周遭排布，看過宿衛列守的方位，看過山下散落聚坐的兵卒，眉眼間凝著沉郁。
行軍多年，一眼便能看出這處山岡布局雖簡陋，卻暗合守御章法，絕非尋常軍將倉促所為。
崔翰也瞥見那行人，目光落在為首武將身上，神色頓時一振，快步迎了上去。
“潘招討？竟在此處相遇。”
來者正是潘美。
北漢剛平，北伐幽州一路隨行，身為大宋開國宿將，熟稔兵事，沉穩持重，在軍中威望極重。大營夜潰之時，各部將帥各自失散，眾人都以為潘美早已隨軍南奔，沒想到竟輾轉流落至此。
潘美對著崔翰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岡頂的火把光影。
“大營夜驚，各部亂散，被亂兵裹挾脫離本陣，只能借著夜色尋地暫避，望見山巔明火，便循跡而來。”
他語聲沉穩，不帶半分慌亂，歷經沙場老將的沉斂氣度，自內里透出。
“官家就在岡上。”
崔翰側身引步，“此番兵敗離散，能與潘招討遇上，是天大幸事。”
潘美眉眼間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斂去。他本以為御駕早已在近衛護持下奔離險境，沒想竟滯留此地山岡，還以明火聚斂潰兵。視線越過人群，望向青石上靜坐的身影，腳步隨著崔翰往前走去。
走到近前，潘美整冠斂袍，行軍中朝見之禮，身形伏得端正。
“臣潘美，見駕。”
沈舟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潘美鬢間已染風霜，面皮是常年**日曬的黝黑，眉眼深沉，不露鋒芒，周身沒有悍將的戾氣，反倒帶著幾分持重內斂。此人一生征戰，從太祖起兵便相隨左右，平南唐、滅南漢、破北漢，軍功赫赫，卻素來懂得進退，不結黨、不矜功，是朝堂與**都能容得下的人物。
歷史里的潘美，有陳家谷之憾，背負后世非議，卻并非奸佞怯懦之輩，只是身在軍伍，受制于朝局體制，身不由己。眼下正是大宋積弱之初，軍制弊端叢生，將帥受制，兵將疏離，若能好好倚重制衡，此人堪當**重任。
沈舟熟知史書，知道潘美的忠勇，知道他的才干，也清楚此人在大宋朝堂與軍中的分量。可心底深處，始終隔著一層抹不去的疏離。
眼前的潘美，忠于的是趙光義，是大宋太宗，不是他這個千年后來的沈舟。
他不是原主，沒有和潘美多年君臣共事的舊情，沒有潛邸故舊的情誼，只是一個占了軀殼的外人。
親近無從談起，坦誠更是絕無可能。
可眼下絕境，他能倚重的，唯有這般老成持重、威望深重的老將。
“免禮。兵敗潰散，諸將各自失聯，卿能全身尋至此處，已是不易。”
潘美直起身，目光掃過山下密密麻麻的潰兵。
“山野潰兵人心未定，聚于山岡，若無軍將約束，時日稍久，必生嘩變。遼騎在外環伺，更不可無統兵之人調度守御。”
這話直切要害。
千余潰兵聚在此處，全憑山巔明火聚攏，一時安穩，時日稍長，糧草無著，建制全無，難免生出躁動。尋常小校只能守崗哨，鎮不住這么多散亂兵卒，必須有資深宿將坐鎮統籌，才能壓得住人心，理得清章法。
崔翰站在一旁，適時開口。
“眼下扈從諸人皆是宿衛武官，善護駕，不善統大軍。潘招討久歷戎行，威望素著，正好可主持山岡防務，規整潰兵守御。”
潘美卻微微搖頭。
“臣雖暫留此處，然麾下部曲盡散，無親信兵馬可用，貿然統轄各路潰兵，難以服眾。且軍中自有規制，非圣命授職，臣不敢擅專。”
他行事謹慎，恪守君臣軍制本分，不愿在兵敗亂局之中，私自執掌兵權，惹人猜忌。這份分寸，正是他久立朝堂軍旅的立身之本。
沈舟看在眼里，心底自有思量。
眼下局勢，正是用人之際。
身邊崔翰忠勇有余，卻格局有限，只善貼身護駕，不善統籌大局、整編潰兵。其余近衛武官皆局限于扈從職責，無一人能鎮得住數千亂兵。
唯有潘美，資歷、威望、兵略俱全，是眼下唯一能穩住局面的人選。
亂世危局，不必拘泥尋常朝堂授官流程。
沈舟強撐著起身，不顧右腿隱痛，緩步上前，當眾握住潘美的手，命人取來天子御劍，親手遞到他掌心。
“潘卿，朕與三軍，盡托于你。勿疑，勿慮，向東，去海邊！”
潘美瞳孔微凝，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兵敗奔逃之際，皇帝重傷身在荒野，身邊僅有二十余近衛，竟直接臨機授以行營都部署，托付整編亂兵、守御突圍的全權。這般決斷，這般放權，完全不似往日所知的官家心性。
“臣資望淺薄，恐難擔此重任。”潘美出言推辭，依舊恪守謙抑。
“卿不必過謙。”沈舟語聲平緩，不帶半分刻意拉攏，“諸將之中，唯有你沉穩重事，不躁不怯，能壓得住潰兵人心，能審得清周遭兵勢。朕信你，你便擔起。”
沒有虛浮客套，沒有刻意恩賞，只一句直白托付。
潘美靜立片刻，望著眼前身形帶傷、面色憔悴卻神色沉靜的皇帝，再看看山下散亂無制、亟需統籌的數千潰兵，終是躬身頷首。
“臣領旨。定當盡心排布防務，約束兵卒，護御駕周全。”
沈舟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暗沉的東方天際。
“天色將入三更，你先去規整部伍，揀選精壯士卒，分出斥候巡探四方動靜。待到拂曉，便整束人馬，棄南奔舊路，向東而行。”
潘美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東方，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東向皆是荒澤灘涂，無城郭軍寨依托，為何不南奔鎮州重鎮？”
“遼騎重兵皆伏南線官道。”沈舟只淡淡一句點破，“荒澤之地，鐵騎難騁，反是生路。”
潘美沉默片刻，沙場老將瞬間想通其中關節。遼軍恃騎兵之利，必守平坦要道，反而不屑荒僻水澤。
皇帝此番抉擇，跳出尋常行軍避險的定式，看得比尋常將帥更遠。
他不再多問，對著皇帝再行一禮，轉身大步走下山岡。甲胄步履踏在土石坡路上，沉穩有力，沿途潰兵見其氣度威儀，紛紛避讓，不自覺生出敬畏。
崔翰望著潘美下山的背影，開口道：“有潘招討坐鎮，山岡防務便穩了大半。”
沈舟默然看著潘美在人群中調度排布的身影。
他清楚潘美的性子，有能力，有底線，懂進退，也藏著武將固有的私心與顧慮。不是完美賢臣，也不是無過良將，卻堪為亂世倚重的柱石。眼下賦予兵權，是危局中的權宜，也是日后朝堂軍政制衡的一步伏筆。
山岡火把依舊搖曳，山下傳來潘美低沉的號令聲，原本散亂的潰兵漸漸被歸攏編排，崗哨重新排布，斥候被派往四方野地探察。雜亂的人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走動與值守。
夜風依舊吹過荒嶺，西北方遼騎的蹄音始終隔著遙遙曠野，再無逼近之意。山岡之上，明火聚兵，老將主事，紛亂的敗局里，終于生出一絲安穩的底氣。
只待拂曉天光破曉，這支臨時聚攏的潰兵隊伍，便要循著東方荒澤，踏上一條無人敢踏的避亂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