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下山，正月十四，二龍山下雪。。，是被人吵醒的。，挨著廚房。天還沒亮，廚房里就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有人在剁肉，有人在燒火，有人在揉面。，看見趙小禾蹲在廚房門口洗菜。。？，以為自己看錯了。，蹲在廚房門口洗菜的那個人，穿著灰布棉襖，扎著兩條辮子，圓臉，紅撲撲的臉頰上有一小片胎記，正是老趙頭的女兒趙小禾。“你……你怎么在這兒？”陳渡結結巴巴地問。，看了他一眼，笑了。，不大，但亮。“我怎么就不能在這兒？”她一邊洗菜一邊說，“我爹讓我來的。你爹讓你來的？”
“嗯。你走了以后，我爹說，‘小禾，那個陳渡不是一般人，他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你要是不怕吃苦，就去找他。’”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走著來的唄。”趙小禾說得輕描淡寫，“從東京到青州，三千里路，走了快兩個月。路上遇到幾撥**，我把包袱給他們了，他們就沒為難我。”
陳渡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一個人？”
“一個人。”
“不怕？”
趙小禾把手里的菜甩了甩水，站起來，看著陳渡。
她的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東西在燒。
“我怕，”她說，“但怕也要來。我爹說過，這世道，不怕的人才能活著。我怕，但我不躲。”
陳渡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錯她了。
他一直以為趙小禾是個需要保護的小姑娘，是個柔弱的、膽小的、會被潑皮嚇得想死的女孩子。
但能一個人走三千里路，從東京走到青州，穿過兵荒馬亂的州府，躲過**越貨的**，走到二龍山上來的女人，怎么可能柔弱？
怎么可能膽小？
“你爹呢？”陳渡問。
趙小禾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趙小禾低下頭，看著手里滴著水的菜葉，聲音忽然變得很小。
“你走了以后第三天，官府的人來查茶水鋪。說我爹窩藏逃犯，要抓他去坐牢。我爹不肯，他們就打他。我爹被打得吐了血，當天晚上就……”
她沒有說下去。
陳渡站在原地，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
老趙頭。
那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他一口熱湯的人。
那個要把女兒嫁給他的人。
那個說“這世道，殺過人的比沒殺過人的干凈”的人。
死了。
被官府打死了。
陳渡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怒。
怒得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嵌進肉里，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趙小禾抬起頭，看著他。
“你別這樣，”她說，“我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么話？”
“他說，‘告訴陳渡，別替我報仇。報不完的。’”
陳渡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
報不完的。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進他心里。
是的，報不完的。
打死老趙頭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官差，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知縣，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命官。
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是這***子里的天下。
是這逼得人活不下去、活不下去還得活著、活著就得彎腰、彎腰還未必能活的大宋**。
你殺了一個官差，還有一千個。
你殺了一個知縣，還有一萬個。
你殺了皇帝，還有下一個皇帝。
報不完的。
陳渡慢慢蹲下來，蹲在趙小禾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趙小禾的手很涼，指節粗糙，指甲縫里有泥，手背上還有一道凍瘡裂開的口子，紅紅的，像一張沒合攏的嘴。
“小禾，”他說，“你爹的仇，我報不了。但我答應你，我會活著。我會好好地活著，站直了活著。這是你爹想看到的，對不對？”
趙小禾的眼睛紅了，但她沒哭。
她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廚房里的刀聲還在響，篤篤篤，篤篤篤，像是在給這個清晨打著節拍。
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散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陳渡站起來，轉身回了木屋，開始收拾行囊。
他把武松給他的布條貼身放好，把刀別在腰后，又往褡褳里塞了幾張干餅、一小包鹽巴和半壺酒。
他收拾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奔向一條更險的路。
那條路上有盧俊義，有燕青，有河北那些被逼上絕路的好漢，有這天下千千萬萬不想跪著活的人。
他要找到他們，把他們聚在一起，聚成一把刀。
一把能劈開這爛世道的刀。
一把能讓人站著活的刀。
陳渡背起褡褳，推開門。
門外，雪還在下。
孫黑七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穿著一件嶄新的羊皮襖，腰里別著七把飛刀，每一把都用布條纏得緊緊的，只露出刀尖上的一點寒光。
他看見陳渡出來，咧開嘴笑了。
“走吧，陳頭領。”他說，“黑七爺今天帶你去河北見見世面。”
陳渡沒笑。
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小禾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捏著那把沒洗完的菜，看著他。
她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棵種在雪地里的樹。
陳渡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風雪里。
這一次，他還是沒有回頭。
但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等老子回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