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沒有拉警笛，安靜地開走了------------------------------------------，陸沉淵就醒了。，是凍醒的。睡袋里的那點熱氣在凌晨三四點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自己的體溫在硬撐。他睜開眼，呼出的白霧在眼前飄散，像一團鬼影。。凌晨五點零三分。室外溫度：-7℃。。。他沒有充電，因為戶外電源也只剩百分之四十了。他要把電留給最需要的時候。。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人。然后是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很急。，把睡袋拉到腰上，側耳聽了一會兒。“……又走了一個。……三樓的那個老**。……救護車呢？……打了，打不通。……沒信號了。”。，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刺得喉嚨發(fā)痛。。他見過，七十多歲，腿腳不好，拄著拐杖。每天下午會在樓下曬太陽，跟一幫老**聊天。嗓門很大，愛笑。
不笑了。
陸沉淵站起來，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保暖內衣、抓絨衣、羽絨內膽、沖鋒衣。兩層襪子，外面套滑雪襪。毛線帽拉到耳朵下面。手套戴上。
穿好之后，他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今天的水更少了。昨天還剩半桶，今天只剩不到兩升。他喝了半杯溫水，把剩下的灌進保溫杯，又把昨晚剩下的半碗冷泡面倒上熱水，泡了幾分鐘，吸哩呼嚕吃了。
面條已經泡爛了，但他吃得一口不剩。
窗外，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天空壓在樓頂上，看不到太陽。小區(qū)院子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幾個裹著厚棉襖的身影，提著水桶、拎著塑料袋，在結了冰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著。
有人往消防栓方向走。有人往小區(qū)門口走。不知道去哪，但每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好像說話的力氣都要省下來。
陸沉淵注意到，樓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坐著，是靠著。一個老人，裹著一床舊棉被，頭低著，一動不動。棉被上落了一層白霜，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就那么坐著，像是睡著了。
陸沉淵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沒有人過去。沒有人叫他。路過的人都繞開了，像是沒看見，又像是看見了但不想確認。
上午八點，一輛救護車開進了小區(qū)。
沒有拉警笛。
白色的車在結冰的路面上慢慢滑行，像是沒有聲音的幽靈。車停在樓下，兩個穿著防護服的人下車，上樓，下樓。抬著一個**的裹尸袋。
長椅上的那個老人，是他們抬走的嗎？
還是樓上的另一個？
陸沉淵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窗戶看出去，長椅已經空了。棉被不見了。地上剩下一個枕頭，皺巴巴的，沾著霜。
他沒吃午飯。沒胃口。
他坐在沙發(fā)上，把手**開，翻了翻。信號已經徹底斷了。沒有網絡，沒有電話，連短信都發(fā)不出去。手機變成了一塊會發(fā)光的磚頭，唯一的作用是看時間和看溫度。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整理工具。
多功能刀——打開，檢查刀刃，合上。
鎂棒——試刮了幾下，火星四濺，落在煤氣灶的灶臺上，發(fā)出刺啦一聲。
頭燈——打開，燈光夠亮，照在墻上晃眼睛。
急救包——打開，清點了一下：創(chuàng)可貼、紗布、碘伏棉簽、止血帶、剪刀、退燒藥、止疼藥。都是小包裝的，撐不了多久。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背包里，放在門口，隨時可以拿走。
下午兩點，又一輛救護車。
這次開到了隔壁單元。
還是一樣。沒有聲音，沒有閃燈。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陸沉淵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開走，消失在小區(qū)的拐角處。
他想起昨天物業(yè)群里還有人發(fā)消息，說“**什么時候發(fā)物資”。今天沒有人發(fā)了。群已經死了，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四點，是一個業(yè)主發(fā)的：“沒水沒電沒暖氣，這日子怎么過？”
沒有人回復。
他把窗戶上的冷霜刮掉一塊，貼著臉往外看。小區(qū)門口的鐵柵欄已經關上了，不知道是被人鎖的，還是被冰封住的。門衛(wèi)室里黑漆漆的，沒人。
整個小區(qū)像一座孤島。
他回到沙發(fā)上，裹起睡袋，閉上了眼。
不是為了睡，是為了保存體力。
腦子卻停不下來。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如果明天，后天，氣溫繼續(xù)降，降到零下十度，零下十五度，他能扛多久？
他沒有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每一次日出，活下來的人都會少幾個。
每一次日落，都不是所有人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他以前覺得那團水漬像一只狗的輪廓，現在看，像一只張著嘴的骷髏。
他把睡袋拉到脖子下面，露出臉，盯著那團水漬看了一會兒。
然后閉上了眼。
窗外，風又大了起來。
嗚——嗚——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叫。
陸沉淵把睡袋拉過頭頂，整個人縮了進去。
睡袋里面，是他的體溫，和他的呼吸。
外面，是零下七度的世界，和一座正在死去城市。
他不想知道，明天還會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必須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噩夢。
只有活著，才能等到水來，等到電來，等到這個冬天過去。
如果冬天會過去的話。
他蜷縮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