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錢------------------------------------------，天還墨黑。，翻身下床的時候腿肚子還在發酸——昨天在水田里泡了大半夜，小腿上被碎石子硌出來的印子還沒消。，揭開鍋蓋，鍋里是方菊花提前起來熱好的稀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又從灶臺上抓了兩個昨夜烤好的紅薯，一個揣自己兜里，一個留給陳江河。。，陳江河已經等在門外了，肩上挑著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兩個蓋著濕布的竹筐。，低聲說：“趕緊的，早集五點半就上人了，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路兩旁的稻田里蛙鳴已經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早起鳥雀的啁啾聲。，竹筐里的黃鱔偶爾扭動一下，撞得筐壁簌簌作響。，天色漸亮，遠遠能看見渡口鎮早集的燈火了——那是掛在攤位上方的一串串白熾燈泡，在清晨的薄霧里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每逢農歷三六九開集，方圓十幾里的農戶都挑著自家的農產品往這里趕。。、賣魚的、賣雞蛋的、賣竹編器具的，攤位一個挨一個沿著街道兩側排開。，車把上掛著個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正放著《粉紅色的回憶》——
“夏天的風正暖暖吹過，穿過頭發穿過耳朵……給我一個粉紅的回憶！”
歌聲混著魚腥味、菜葉上的露水味、早點攤上炸油條的焦香味，在早集的空氣里攪成一鍋熱鬧的粥。
陳江河找了個靠路口的位置把竹筐放下，掀開濕布。
竹筐里的海鮮分了三個區域：跳跳魚還在水盆里蹦跶，青蟹用草繩捆著爪子堆在筐底，黃鱔裝在布袋里只露出個袋口，袋口扎得緊緊的還在不停蠕動。
“賣海鮮咯——新鮮的跳跳魚、青蟹、黃鱔——”陳江河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如洪鐘。
他練過武術，氣足，這一嗓子在嘈雜的早集上傳出去老遠。
很快就有人圍過來了。一個提著菜籃子，打扮時尚的中年婦女蹲下來看了看水盆里的跳跳魚：“這跳跳魚怎么賣？”
“三塊一斤！”林默報了價，“一大早從海田里抓的，您看這魚還活蹦亂跳的，保證新鮮。”
婦女伸手撥了撥水盆里的跳跳魚，幾條魚立刻彈起來濺了她一手水花。
她滿意地點點頭：“給我稱一斤。”
林默麻利地拿草繩穿過魚鰓打了個結，掛在秤鉤上一稱——正好一斤出點頭。
他把魚遞過去，接過三塊錢紙幣，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生意開張了。
接下來半個多小時，他們的攤位前人來人往。
跳跳魚最好賣，十幾條很快就剩了三四條；青蟹雖然個頭不大但膏肥肉厚，懂行的老主顧一買就是兩三只；黃鱔也有人問，但價格喊到兩塊一斤，好幾個人嫌貴猶豫著走了。
陳江河壓低聲說再降五毛，林默搖頭說不用，渡口鎮能買到活黃鱔的攤位就他們一家，嫌貴的過會兒還會回來。
就在生意最忙的時候，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翻看了幾下竹筐里的黃鱔布袋，皺著眉頭說：“這黃鱔不動啊？死的吧？”
“活的。”林默把布袋口解開，伸手一撈，一條拇指粗的黃鱔立刻在他手心里瘋狂扭動起來，滑溜溜的身子纏了好幾圈。周圍幾個圍觀的顧客都笑了。
“活的沒錯。”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卻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不過我聽說你們這攤子是專門往魚簍里灌小石子湊重量的？上個集就有人被坑了——說是買回去的螃蟹一煮全是石子兒？”
林默臉上的笑容沒變，目光卻冷了。
“您這話聽誰說的？”
中年男人擺擺手不回答，轉身擠進人群里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句話已經起了作用——原本蹲在地上挑螃蟹的一個老**把手縮了回去，站起來拍拍膝蓋走了。
還有個已經稱好跳跳魚準備付錢的女顧客猶豫了一下，把魚放回了盆里。
陳江河急了：“誰**造謠——”林默按住他胳膊，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心里清楚——這謠言背后的影子是誰。
果然，他一抬頭，就看見江小飛正站在對面賣雜貨的攤位后面，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兩手插在褲兜里，正用一種陰惻惻的得意眼神看著他們。
兩人的目光在早集的人流里撞上了，江小飛也不躲，反而沖林默吐了口唾沫，嘴角掛著那種混混特有的賤兮兮的笑。
林默沒理他。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盆里，撈出一條跳跳魚舉到半空中。晨光透過跳跳魚半透明的鰭膜，照得魚身上的銀鱗閃閃發亮，那魚在他手心里有力地彈跳，尾巴甩得噼啪作響。
“各位叔伯嬸子——”林默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傳得清清楚楚，“我的海鮮是昨天下午在海田里現抓的，跳跳魚活蹦亂跳的您自己看，螃蟹都是野生的青蟹，黃鱔也是昨晚在水田里一條條夾的。
有人造謠說我往海鮮里灌小石子湊重量——我現在當面把這些魚剖開給大家看看，肚子里有沒有石子，一看就知道！”
他說完從竹筐旁邊摸出一把小刀，當場剖開了一條跳跳魚。魚的內臟干干凈凈，肚子里什么都沒有。他又抓了只青蟹掰開蟹殼，蟹黃鮮亮，也沒有任何泥沙石子。
周圍的顧客紛紛湊過來看熱鬧，一個戴草帽的老農蹲下來仔細瞅了瞅剖開的魚肚子，站起來大聲說：“這魚干干凈凈的，哪有什么石子？造謠的人缺德！”
“就是就是，我上集還買過他家的螃蟹，回去煮了一鍋全是黃，好吃得很！”旁邊一個相熟的老主顧也幫腔。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出了林默：“這不是東山村那個高中生嗎？我記得他以前還幫張大爺修過老花鏡——”
**一下子翻了過來。
那個剛才放下螃蟹走了的老**又折回來，不好意思地說：“小伙子，我剛才聽人瞎說錯怪你了，這些螃蟹我包了。”
幾個原本猶猶豫豫的顧客也紛紛掏出錢來，你一斤我一斤，兩筐海鮮不到一小時就被搶光了。
賣到最后一算賬——跳跳魚賣了三十多塊，青蟹賣了二十多塊，黃鱔賣的最多，將近四十塊。
總共八十七塊錢。
林默把一疊皺巴巴的鈔票在膝蓋上理平，數了兩遍，然后抽出二十塊錢遞給陳江河。
“拿著。”
陳江河愣了一下：“給我這么多干啥？我就幫你抓個魚，撐死了給五塊——”
“你昨天在海田里泡了大半天，晚上又跟我下水田泡到半夜，這二十塊是你該拿的工錢。”林默把錢塞進他手里，“另外你家不是還欠著村里信用社的貸款嗎？先把利息還上，別讓利滾利越欠越多。”
陳江河低頭捏著那兩張十塊錢的鈔票，半天沒說話。
他的手很粗，指關節上全是練武磨出來的老繭，但捏著那兩張鈔票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阿默。”他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我陳江河這輩子——”
“別這輩子那輩子的。”林默拍了拍他肩膀，“你下午有空的話幫我打聽一下二手驗光工具的事——渡口鎮哪家眼鏡店有閑置的驗光箱要賣，幫我問問價格。”
“你要開眼鏡攤？”
“嗯。本錢夠了。”林默把剩下的錢重新點了一遍——留二十七塊給家里，四十塊用來買驗光工具和基礎鏡片原料。二十七塊錢，他打算回去交給方菊花，讓她給家里添置點油鹽醬醋，再給父親買兩包像樣的煙葉。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的那些揉得皺巴巴的廉價煙葉子該換了。
剩下的四十塊是他的啟動資金——二手驗光工具二十塊錢左右，基礎鏡片原料二十塊錢左右，剛好夠把眼鏡攤支起來。
陳江河擦了下鼻子，咧嘴一笑：“你這人，病了一場像換了個人。”
林默把裝黃鱔的空布袋卷起來塞進竹筐里，淡淡說了句：“人總是會變的。”
早集的人流漸漸散了。
半導體里《粉紅色的回憶》已經唱完了，現在換了一首更老的《小城故事》。
賣油條的大嬸正在收攤，把剩下的幾根油條便宜處理。
林默走過去花五毛錢買了兩根，一根遞給陳江河，一根自己咬在嘴里。
兩人挑著空竹筐往回走。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得路面上曬的稻谷金燦燦的。
遠遠能看見東山村的輪廓——青瓦白墻，炊煙裊裊。
陳江河忽然說：“阿默，你那個眼鏡攤開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雖然沒什么本事，但打架——”
“不打架。”林默打斷他，“你以后跟著我做正經事，別跟那些混混走太近。你身手好，可以幫我搬貨、看攤子、跑腿。我按月給你開工錢。打架這種事，打贏了你進去，打輸了更虧——不管輸贏都不是正道。”
陳江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用力點了點頭。
回到家的時候方菊花正在院子里曬衣服，看見林默挑著空竹筐回來，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海鮮都賣完了？”
“賣完了。”林默把二十七塊錢塞進母親手里，又把空竹筐放在柴房墻角，“媽，這錢你拿著。下午我去渡口鎮看驗光工具，晚上不一定回來吃飯。”
方菊花捏著那沓鈔票低頭數了一遍，然后抬起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林默嗯了一聲，轉身出了院門。
他站在門口的土路上，看著遠處東山在夏日陽光下的輪廓。
山上那些野生的覆盆子藤蔓、黑黝黝的腐殖土、還有將來要種滿山腰的浙八味藥材，這些東西還在等著他。但第一步得先從眼鏡攤開始。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四十塊錢——四張皺巴巴的十塊紙幣，被汗水浸得有點潮。
四十塊錢買不了最好的鏡片，但夠買一批基礎毛坯片和一臺二手的驗光箱，外加幾副最便宜的折疊鏡架。
眼鏡攤該支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