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中施救------------------------------------------。藏是藏不住了，拖也拖不走。她看了一眼懷中書生蒼白的面容，又瞥向不遠處那幾塊巨石間的縫隙——那里藤蔓垂掛，形成天然的遮蔽。腳步聲已近在三十步內(nèi)，枝葉被撥動的嘩啦聲清晰可聞。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書生半拖半抱地挪向石縫，青衫袖口擦過地面，留下斷續(xù)的血痕。，溫芳就聽見春桃壓低的驚呼從梅林邊緣傳來：“小姐！小姐你在哪兒？”，迅速用裙擺擦去地上最明顯的血跡，又將幾片落葉踢散蓋住痕跡。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后快步朝春桃的方向走去。“我在這兒。”溫芳壓低聲音，在梅樹后攔住正要往里走的春桃。，嘴唇哆嗦著：“小姐，外面、外面有好幾個兇神惡煞的人，正在林子里搜什么……咱們快回去吧！”，力道大得讓春桃吃痛：“聽我說，春桃。你現(xiàn)在立刻往東邊跑，跑到能看見那些人的地方，然后大聲喊——就說看見一只大白兔子往山下去了，跑得飛快。小姐？”春桃茫然地看著她。“快去！”溫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記住，要裝作是貪玩追兔子才跑進來的小丫鬟，說話帶點喘，演得像一點。引開他們，然后繞路回寺里齋堂等我。”，但溫芳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她點點頭，轉(zhuǎn)身提起裙擺就往東邊跑去。腳步聲很快遠去。。，蜷縮在藤蔓遮掩的陰影里。溫芳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頸側——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還在跳動。她輕輕掀開他染血的外衫，借著石縫透進的微光檢查傷勢。，皮肉外翻，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黑。右肋下有一處淤青，像是被重物擊打所致。最詭異的是他的體溫——溫芳的手觸碰到他的皮膚時，先是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仿佛摸到了冰塊，但幾息之后，那寒意迅速轉(zhuǎn)為滾燙，燙得她指尖一縮。？“火寒之毒”的描述——身中此毒者，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置火爐，經(jīng)脈紊亂，痛苦不堪。她再次搭上他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雜亂無章，忽快忽慢，忽強忽弱，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脈象。：“呀！好大的兔子！往山下跑了！”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的呵斥：“什么人？！站住！”
溫芳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腳步聲果然朝著春桃的方向追去，漸行漸遠。她松了口氣，但不敢耽擱，立刻開始處理書生的傷口。
她撕下自己裙擺內(nèi)側最干凈的一層襯布，撕成條狀。沒有清水清洗傷口，她只能先用布條擦去傷口周圍最明顯的血污和泥土。動作間，書生在劇痛中抽搐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喉間發(fā)出壓抑的**。
溫芳手下動作不停，目光卻在四周快速搜尋。梅林邊緣長著一些常見的野草，她記得原主記憶里，周氏曾教過幾種能止血消炎的草藥——車前草、蒲公英、還有那種葉片呈鋸齒狀、開小黃花的野菊。
她迅速采來一把，顧不得臟污，直接放進嘴里咀嚼。草藥的苦澀和土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她強忍著惡心，將嚼碎的草泥敷在書生肩頭的傷口上。草泥接觸到翻卷的皮肉時，書生渾身劇烈一顫，竟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即使因劇痛而渙散，即使蒙著一層瀕死的灰翳，那眼底深處仍有一線銳利的光，像淬過火的刀鋒，冰冷而警惕地刺向溫芳。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辨認什么，又似乎在評估危險。
溫芳的動作僵住了。
四目相對。她看見他瞳孔中映出自己慌亂的臉，看見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多……謝……”
兩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感。說完，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迷。
溫芳愣了片刻，才繼續(xù)手上的動作。她用布條將敷了草藥的傷口包扎好，打結時手指微微發(fā)抖。包扎完畢，她注意到書生的右手——即使昏迷，那只手仍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五指虛握，仿佛握著什么無形的東西。那姿勢，那指節(jié)彎曲的角度，分明是常年握劍之人形成的肌肉記憶。
握劍的手勢。
溫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輕輕托起那只手，掌心有厚厚的繭子，主要集中在虎口和指根——那是長期練習兵器磨出來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雖然現(xiàn)在蒼白無力，但仍能想象出它握劍時的力度。
遠處傳來春桃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小姐？”春桃的聲音帶著試探和不安。
溫芳迅速放下書生的手，從石縫中探出頭：“這兒。”
春桃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不定：“小姐，那些人、那些人追著兔子往山下跑了一段，又折回來了……我怕他們再搜過來……”
溫芳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jīng)偏西，寺中鐘聲隱隱傳來——該是晚課時分了。齋飯時間將至，寺中僧人和香客大多會聚集在齋堂，后山這片梅林應該會暫時安靜下來。
“幫我把他扶出來。”溫芳低聲道。
春桃這才注意到石縫里的書生，嚇得倒退一步：“小、小姐，這、這是……”
“別問，先幫忙。”溫芳的語氣不容置疑。
春桃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上前，和溫芳一左一右架起書生的胳膊。書生比看起來要沉，兩人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從石縫中拖出來。溫芳讓書生靠在自己肩上，春桃托著他的腿，主仆二人踉踉蹌蹌地往梅林深處走去。
溫芳記得來時的路上，曾瞥見林深處有一間破舊的小屋，屋頂塌了一半，看起來廢棄已久。那是守林人歇腳的地方，如今梅林荒廢，小屋也就荒廢了。
她們走走停停，每走十幾步就要歇口氣。書生的身體時而冰冷時而滾燙，溫芳能感覺到他衣料下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他的呼吸很淺，偶爾會突然急促幾下，又恢復微弱。
終于，那間小屋出現(xiàn)在視野里。
木門半掩，門軸已經(jīng)銹蝕，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屋內(nèi)積了厚厚一層灰，墻角結著蛛網(wǎng)，但好歹有四面墻和一個還算完整的屋頂。靠墻有一張破木板床，上面鋪著些干草。
兩人將書生安置在床上。溫芳扯下自己外衫最干凈的部分，墊在他頭下。春桃則用袖子擦了擦床邊的木凳，累得直喘氣。
“小姐，這、這人是誰啊？”春桃終于忍不住問，聲音里帶著恐懼，“那些追他的人看起來好兇……咱們會不會惹上麻煩？”
溫芳沒有回答。她蹲在床邊，再次檢查書生的狀況。敷了草藥的傷口沒有再滲血，但他的體溫依然在寒熱之間劇烈波動。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高燒。
必須降溫。否則就算傷口不致命，高燒也能要了他的命。
溫芳環(huán)顧四周，看見墻角有一個破瓦罐。她讓春桃去附近找找有沒有山泉水，自己則留在屋里，繼續(xù)觀察書生。
昏迷中，他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偶爾會無意識地嚅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溫芳湊近去聽，只捕捉到零碎的詞：“父親……別去……火……”
火。
溫芳的心揪緊了。她想起梅嶺那場大火，想起赤焰軍七萬將士葬身火海，想起林殊從地獄里爬回來，身中火寒之毒，面目全非。
她輕輕握住書生的手。那只手冰冷，卻在她的掌心微微顫了一下。
春桃端著半罐清水回來了，水很涼，帶著山泉特有的清冽氣息。溫芳用布條蘸了水，輕輕擦拭書生的額頭、脖頸、手腕——這些都是血管豐富的部位，物理降溫最有效。布條很快被體溫焐熱，她換水再擦，反復幾次。
書生的呼吸似乎平穩(wěn)了一些。
“小姐，咱們該回去了。”春桃小聲提醒，“再晚，夫人該起疑了。”
溫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梅林籠罩在暮色中，影影綽綽。寺中晚課的鐘聲停了，齋飯時間應該已經(jīng)結束。
“你回去。”溫芳說，“就說我貪看梅花，誤了時辰，正在回齋堂的路上。替我向母親告罪，說我稍后就到。”
“那小姐你……”
“我再留一會兒，等他燒退些。”溫芳的語氣平靜，“你放心，寺中晚課結束，那些追殺的人不敢在佛門清凈之地久留。我稍后就走。”
春桃猶豫地看著她，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書生，最終點了點頭：“那小姐你千萬小心……我、我先回去。”
春桃離開后，小屋里只剩下溫芳和昏迷的書生。
寂靜籠罩下來。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風吹過梅林，枝葉沙沙作響。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從破窗透進的最后一點天光。
溫芳坐在床邊的木凳上，繼續(xù)用濕布為書生降溫。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水罐里的水漸漸變溫，她又讓春桃離開前新打了一罐。
時間一點點流逝。
書生的高燒終于開始退去。額頭的溫度不再那么燙手，呼吸也漸漸平穩(wěn)綿長。溫芳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渾身的酸痛——剛才拖拽、包扎、搬運，幾乎耗盡了這具身體的所有力氣。
她靠在墻邊，目光落在書生臉上。
即使昏迷，即使蒼白憔悴，這張臉的輪廓依然清晰俊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干凈利落。只是那緊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頭，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
蘇哲。
江左盟。
火寒之毒。
握劍的手勢。
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指向那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眼前這個人，就是本該葬身梅嶺的赤焰少帥林殊。就是那個在原著中算盡天下、攪動風云的梅長蘇。就是那個身負血海深仇，拖著病體殘軀，一步步將仇人逼入絕境的麒麟才子。
溫芳的心跳得很快。
她救了他。在明知這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情況下，她還是救了他。
為什么？
因為知道他的故事？因為同情他的遭遇？因為不甘心看著一個本該光芒萬丈的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山林里？
還是因為……在看見他睜開眼睛的瞬間，那雙銳利而痛苦的眼睛，觸動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
溫芳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她看見他倒在血泊中時，身體先于理智做出了選擇。就像現(xiàn)在，當她坐在這里，守著這個昏迷的陌生人時，心里沒有后悔，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
溫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書生的燒退了，傷口也沒有惡化的跡象，今夜應該能撐過去。她將剩下的清水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雖然破舊，但至少能擋風。
該走了。
再不走，寺門就要關了，張氏那邊也沒法交代。
溫芳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生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暮色中，他的輪廓模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她輕輕關上門。
木門合攏的瞬間，床上的書生睫毛顫了顫，但沒有睜開眼。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虛握成拳，仿佛在夢中依然握著劍柄，依然在戰(zhàn)斗。
溫芳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梅林在夜色中變成一片深黑的影子，風吹過時，枝影搖曳，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她走得很快，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快到寺墻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明日。
明日她必須再來。書生的傷需要換藥，高燒可能反復，他需要食物和水。更重要的是——那些追殺他的人可能還會回來**。
她得想個理由。一個能讓張氏同意她再次出府、甚至單獨來慈安寺的理由。
溫芳抬起頭，看見寺墻內(nèi)透出的點點燈火。晚課結束，僧人們正在做晚課后的清掃，香客們陸續(xù)離開，寺門即將關閉。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拍去身上的塵土和草屑，然后深吸一口氣，朝著燈火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穩(wěn)，眼神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