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我媽送下樓。

她一路沒說話，手指在保溫桶提手上摩挲。

到了醫(yī)院門口，她才開口：

“棠棠，媽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鼻尖一酸。

“沒有，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她搖頭。

“我不委屈。鄉(xiāng)下人這三個字我聽了半輩子，別人說我，我懶得計較。可她當著你的面這么說，是沒把你當一家人。”

我怔住。

我媽平時很少把話說重。

她總說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吵出來的。

可今天，她把保溫桶塞到我手里，只說了一句：

“雞湯你別給她。倒了也比給糟踐心意的人強。”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顧慮也落地了。

我把她送上出租車，轉(zhuǎn)身回了繳費處。

窗口工作人員認得我。

“剛才不是已經(jīng)辦停費了嗎？”

我說：

“麻煩幫我打一下目前費用明細，可以按項目分開嗎？”

工作人員看了眼電腦。

“住院押金、病房差額、護工、訂餐是分開的。你要全部明細還是當天？”

“全部。”

打印機嗡嗡響起來。

一張張紙從機器里吐出來，白底黑字，清楚得沒有半點情面。

特需病房差額，六天七千二。

護工費，兩千七。

營養(yǎng)餐，兩千二百八。

還有檢查陪診、一次***、專車接送。

我看著總額，忽然想起婆婆第一天在家族群發(fā)的照片。

她躺在寬敞病房里，配文是：

“兒子孝順，安排得周周到到。”

底下親戚一片夸。

“還是驍驍有出息。”

“養(yǎng)兒子就是有福氣。”

“嫂子命好，媳婦也懂事。”

我當時只覺得刺眼，卻沒有回。

現(xiàn)在想來，刺眼的不是夸贊。

是我媽轉(zhuǎn)出去的錢，被他們一家輕輕巧巧寫成了兒子的孝順。

我拿著明細回到十二樓。

婆婆已經(jīng)被推到普通病房門口。

六人間里人聲嘈雜，一個孩子在哭，隔壁床家屬正在打電話。

她坐在輪椅上，臉沉得能滴水。

見我過來，她立刻拍扶手。

“許棠，你滿意了？我這張老臉今天被你丟盡了！”

林驍站在她身后，眼神警告我別再說。

我把費用明細遞給他。

“繳費窗口打印的。”

他沒接。

我就把紙展開，貼在他胸口。

“你看清楚，哪一項是你交的。”

婆婆尖聲道：

“夫妻的錢分什么你我？你嫁給我兒子，你家的錢不就是幫你們小家？”

我轉(zhuǎn)頭看她：

“那為什么小家的錢，都花在你們林家臉面上？”

走廊里有人慢慢安靜下來。

婆婆最愛面子。

她能在病房里罵我媽，卻受不了我在走廊里提錢。

她壓著火：

“你非要當著外人算賬？”

“對。”

我說。

“您剛才也是當著外人嫌我媽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