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
北風刮過紅星機械廠的時候，廠里的鐵皮窗戶被吹得哐哐直響。
下午四點，鍋爐房煙囪冒著黑煙，灰蒙蒙的煙氣順著凜冽的北風壓下來，糊在廠房光禿禿的紅磚墻上。天暗得早，云層壓得極低，整片廠區昏沉沉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抹布。
下班鈴一響，刺耳的銅鈴聲穿透機器殘留的嗡鳴。工人們推著自行車從車間里往外涌，藏青色的藍棉襖擠成一片，車鈴叮叮當當亂響。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機油味、煤灰味，還有北方冬天獨有的、干冷刺骨的風味。
陳國生摘下勞保手套，手背凍得通紅，指關節裂開細小的干紋，黑泥嵌在紋路里，怎么也洗不干凈。他剛從沖壓車間出來，厚重的棉襖后背被汗水浸透，貼著皮肉又涼又黏，冷風一吹，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意。
工友老周揣著搪瓷缸，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冒著白氣：“國生，今晚喝點？供銷社新進的散裝白酒，暖身子。”
陳國生搖搖頭，指尖摩挲著磨破邊的手套，老實憨厚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不了，家里還等著吃飯。”
“你對象又來了？”旁邊幾個圍過來的工友跟著起哄，眼神里帶著羨慕，“國生命好啊，廠花都讓他追上了。”
“聽說開春就扯證？”
陳國生耳根悄悄泛紅，低頭把手套塞進帆布兜里，局促地抿了抿嘴：“別胡說。”
人群哄笑一陣，打趣幾句便各自散去。
廠里人人都知道，陳國生要娶媳婦了。對象叫趙春蘭，在廠辦廣播室工作，皮膚白凈，說話輕聲細氣，頭發永遠梳得整整齊齊，是紅星機械廠公認的好姑娘。更讓人眼紅的是，趙春蘭的父親是副廠長趙德慶，手握實權，在廠里說話分量極重。
旁人都說陳國生運氣好，老實人撞大運，攀上高枝，這輩子鐵飯碗穩了，日子不愁了。
可只有陳國生自己清楚，他一無所有。爹死得早，家里只剩常年咳喘、纏綿病榻的**親，土坯房漏風漏雨，家底薄得見底。他在廠里拼命干活，任勞任怨，誰家搬煤、修車、扛重物，只要開口，他從不推辭。他沒別的念想，就想守住這份國營廠的鐵飯碗，攢點錢，娶趙春蘭，給母親治病，安安穩穩有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