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小王**次出現在我門口。

這次他幾乎是小跑進來的。

"沈組長，出事了。"

"周瑞陽的爺爺打電話到院辦了，說要投訴您。"

"說自己是教育系統的老前輩，要求院領導出面主持公道。"

"還說如果今天沒有說法，明天就去省教育廳。"

我靠在椅背上。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來了。

周德勝。

八年了。

你終于要來了。

"告訴院辦，"我站起身，扣上西裝的扣子。

"讓他來。"

"我等著。"

四點十分，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打頭的是院辦主任老劉，滿頭大汗，一臉為難。

后面跟著趙明遠，臉色鐵青。

再后面——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腰板挺得筆直，灰色夾克，紅木拐杖。

每走一步，拐杖在地磚上敲出一聲脆響。

他身后還有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拎著名牌包。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夾著公文包的律師。

門被推開。

老劉第一個進來，沖我使了個眼色。

我沒理他。

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最后走進來的那個老人身上。

周德勝。

八年了，他老了不少。

鬢角全白，皺紋像刀刻的。

但那雙眼睛沒變。

精明、傲慢，帶著一股子的優越感。

他進門之后環顧一圈，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移開了。

顯然，他沒認出我。

當然認不出。

八年前的沈川，十八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

現在的我，西裝筆挺，坐在省高考閱卷中心組長的位置上。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個需要被教訓的后輩。

周德勝沒有坐下。

一手拄拐杖，一手背在身后，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個姿勢，我太熟悉了。

八年前，他就是這樣站在我爸面前的。

"你就是沈組長？"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挺年輕的嘛。"

不是夸獎，是質疑。

我沒站起來。

"我是。您請坐。"

"不坐。"

拐杖往地上一頓，悶響。

"我孫子周瑞陽，全市模考第八，品學兼優，從小到大沒犯過一次錯。 他的卷子被你判了零分。 "

"我想請問——"

他微微彎腰，盯著我的眼睛。

"你憑什么？"

辦公室安靜了。

老劉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文件柜。

"憑閱卷細則第十七條。 "我說。

"放屁！"

一拐杖砸在我辦公桌上。

保溫杯震倒了，茶水灑了一桌。

"一封匿名舉報信就是嫌疑？監控都沒調出來你就敢判零分？"

"我在教育系統干了三十五年！什么閱卷規矩我不懂？"

"你這不是按規矩辦事，你這是草菅人命！"

他越說越激動，拐杖咚咚咚地敲。

"我孫子十二年寒窗！十二年！你一句零分，就把他一輩子毀了？"

"你對得起這個崗位嗎？你對得起教育這兩個字嗎？"

對得起"教育"這兩個字。

這話從周德勝嘴里說出來。

我差點笑出聲。

當年你改我志愿的時候，對得起這兩個字嗎？

當年你把我爸推倒在地的時候，對得起嗎？

當年你說"讀專科都是高攀"的時候，對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