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給孫輩發紅包，一人一萬一。
發到我女兒面前，手縮回去了。
"這孩子我不熟。"
叫了四年爺爺，每次回老家搶著端茶倒水。
不熟。
當晚他興高采烈翻出三亞攻略，問我海景別墅訂了幾間房。
我放下茶杯，說了兩個字。
客廳的空氣，瞬間降到零下。
1
霍建邦發紅包發到棉棉面前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我看見了。
客廳里暖氣開到二十六度，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蒙蒙的水霧。茶幾上擺滿了果盤，橘子皮剝了滿桌，花生殼散在紅木板上，被誰的拖鞋碾成碎末。
年三十的霍家老宅，到處是人。
大哥霍硯明兩口子帶著倆兒子占了長沙發，大嫂周敏嗑瓜子嗑得飛快，嘴皮子起伏的頻率跟電視里主持人念詞似的。小姑子霍瑾瑤窩在單人沙發里刷手機，她那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在地毯上翻跟頭，差點把婆婆錢秀蘭的花瓶踢翻。
霍建邦坐主位，面前茶幾上擺了一沓紅包。
紅封面，燙金字，嶄新的，邊角**，一看就是銀行剛取出來的整錢塞的。
"來來來——"他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過年了，爺爺發紅包。"
大嫂膝蓋一頂，把她家老大推出去："叫爺爺。"
"爺爺過年好！"
七歲的霍子軒行了個軍禮，歪歪扭扭，但聲音夠響。
霍建邦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從沓子里抽出一個，塞到孩子手里："好，好，萬里挑一，一萬一。"
周敏接過去，拇指食指一捏，眼皮微跳，嘴角咧開："爸，您太破費了。"
破費這個詞說得極為真誠與自然。
第二個紅包給了霍子恒，五歲，喊了聲爺爺新年好就跑，紅包都差點掉地上。霍建邦也不惱，笑呵呵地擺手。
小姑子霍瑾瑤連手機都沒放下，把她家兩個孩子往前一拱。五歲的那個背了首詩，三歲的那個流著鼻涕叫了聲"爺"。
一人一個紅包。一萬一。
四個孩子，四萬四。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棉棉窩在我腿邊，小手攥著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爺爺手里的紅封。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棉襖，是我上周帶她去商場挑的，她挑了整整四十分鐘，試了七件，最后選了這件——因為上面繡了一朵小梅花。
"媽媽，梅花是冬天開的，爺爺說他喜歡梅花。"
她穿這件衣服，是為了讓爺爺高興。
七歲的小姑娘，會記住爺爺不經意說過的一句話，然后翻遍整個童裝區，找一件帶梅花的衣服。
四個紅包發完，霍建邦手里還剩下一沓。他低頭整了整，把散的碼齊。
棉棉從我腿邊站起來。
"媽媽，到我了嗎？"
她扭頭看我，聲音壓得很低。
我摸了摸她扎成雙馬尾的頭發，點了一下頭。
棉棉吸了口氣，兩只小手交疊在身前，走到霍建邦面前。
她的背挺得筆直。
"爺爺過年好！"聲音比剛才任何一個孩子都大，"棉棉祝爺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新的一年——"
她背過這段話。
昨晚在家，對著鏡子，念了六遍。第五遍的時候咬了舌頭，疼得齜牙，但沒哭，重新來了一遍。
但她沒能說完。
霍建邦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棉棉臉上滑過，掃了一眼旁邊的霍瑾瑤，又掃了一眼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大嫂，最后落回棉棉臉上。
手縮了回去。
拍了拍棉棉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像拍一個鄰居家的陌生小孩。
"這孩子——"他把紅包塞回沓子里，語氣輕飄飄的，"我不熟。"
客廳里嗑瓜子的聲音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周敏又開始嗑了。
棉棉的手還舉在身前，維持著剛才鞠躬的姿勢，嘴唇動了動，后半句話含在嘴里，沒出來。
她扭頭看我。
沒哭。
七歲的孩子，眼眶紅了，但沒掉一滴眼淚。她攥了攥拳頭，把手慢慢放下來，嘴角抿出一條線。
像是怕丟了我的臉。
霍瑾瑤終于放下手機，把腿一盤，朝我這邊歪了歪腦袋。
"嫂子也別怪我爸。"
她的語氣里帶著那種特有的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畢竟不是親生的嘛。"
五個字。
畢竟不是親生的。
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像有人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