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聞叩骨聲------------------------------------------，樓下的無面鬼正在水池中央仰頭看她。，但蘇念知道它在看自己。那張空洞的臉孔輪廓朝上仰著，嘴部的黑洞一張一合，像在說什么無聲的話。池水在它周身翻滾，水面上浮起來的枯葉全被卷進黑氣里，瞬間碎成粉末。。。需要至少七具橫死之人的遺骸，在陰年陰月陰日挖出來，用施術者自己的血重新浸潤骸骨，再以陰火煅燒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型。成型之后沒有自主意識，只聽煉制者的指令行事。優點是悍不畏死且極難徹底消滅，缺點是每次驅使都要消耗煉制者大量精血。，等于把一頭餓狼拴在自家院子里。，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夾在指間。她沒急著出手，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明珠。沈明珠的眉心比之前皺得更緊了，呼吸節奏也有些亂，顯然是感知到了樓下那東西的陰氣。無面鬼身上的陰氣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陣發冷，對魂魄不穩的人卻是實打實的沖擊。，用指尖在符面上迅速畫了一道封字訣。淡金色的光從符紙中漫出來，像一層極薄的紗，將沈明珠整個人罩在里面。。，帶著一股從水池方向飄來的腥味。不是魚腥，是那種腐爛了很久的死水潭才會有的氣味，濃得幾乎能把人熏出眼淚。蘇念面不改色地踩上窗臺，鴉青色的道袍在夜風里翻了一下，她整個人像一只夜鳥，從三樓直直地落了下去。。道觀里練了十八年的輕身功夫不是白給的。她雙腳踩在草坪上的動靜比一只貓還輕。。，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猛地拉長，嘴部的黑洞張到幾乎占了整張臉的一半。一道漆黑的液體從黑洞里噴出來，在半空中化作十幾條蛇一般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朝蘇念纏過來。。她抬手把指尖夾著的符紙往地上一按——不是朝無面鬼的方向，而是按在自己的影子上。，所有蛇形觸手同時撞在了一道看不見的墻上。那是紫云觀的鎮魂符，專門克制陰邪之氣。觸手撞上去之后像碰到了燒紅的鐵板，嗤嗤作響，黑氣蒸騰出刺鼻的焦臭味，噴水池周圍的花草被熏得葉片卷曲發黑。。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同時震動，玻璃嗡嗡地響了幾聲。沈明珠房間的護身符金光一閃，將那聲音隔絕在外。
蘇念皺了皺眉。
這東西比她預想的要強。煉制它的人至少在玄學上有十幾年的功底，而且用的骸骨不簡單。橫死之人的遺骸也分等級，普通的含怨而死煉出的無面鬼最多三成功力。眼前這個，至少用了七個含冤而死的骸骨作為基底，在陰火里反復淬煉過不止一個七七四十九天。
能煉出這種級別的邪物，沈懷安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這人不是沈懷安本人。沈懷安身上沒有長期跟陰氣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氣息。那種人無論怎么掩飾，皮膚底下都會透出青灰色的底色，指甲根泛白，瞳孔在夜里會微微反光。但今天下午在客廳見面的時候，蘇念沒有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這些特征。只感覺到他手腕上有東西——那個蛇形印記。
蛇。
無面鬼從水池里鉆出來。水池里的水早就該換了。
蘇念腦子里幾件事同時串在一起，她在心里罵了一句老觀主的口頭禪——早知道多帶幾張高階符出山，現在用的符都是臨時在觀里畫的，材質普通，威力發揮不到六成。
無面鬼沒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它整團黑氣從水池中拔起，在半空中收縮**形的輪廓。黑氣翻涌著裹住輪廓，像一個被反復**的泥人，最后定格在一個模糊的人形上——看不出男女，分不清老少，只能看到一團漆黑的輪廓里嵌著一張慘白的空洞臉皮。
它朝蘇念撲過來。
蘇念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引誘。
無面鬼凌空撲下的時候整個胸腹位置是完全暴露的。那是陰氣的凝聚點，也是這種邪物最脆弱的地方。蘇念等的就是這一下。
她手中的桃木劍朝上一挑，劍尖精準地刺入黑氣最濃密之處。劍身上刻著的符文瞬間亮起來，金光沿著劍身蔓延進黑氣內部，像燒紅的鐵絲刺入冰塊。無面鬼的體內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慘叫，像上百只指甲同時劃過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黑氣劇烈地翻騰，無面人形開始從中間裂開。但蘇念沒給它徹底崩散的機會——她把劍抽回來，左手同時甩出三張符紙，呈品字形封住無面鬼的退路。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三團青色的火焰化作三條火線，從三個方向纏繞住那團黑氣，越收越緊。
無面鬼在火網里拼命掙扎，空洞的臉皮上嘴部的黑洞大到幾乎撕裂整張臉。它無聲地嘶鳴，身體被火線勒成三段，黑氣從縫隙里滋滋往外冒。
蘇念收劍回鞘，看著那團被火網牢牢困住的黑氣，淡淡開口：“誰讓你來的。”
無面鬼不會說話。它只是掙扎，嘶鳴，試圖沖破火網逃回水池里去。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蘇念的方向瘋狂扭轉，嘴部的黑洞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又像是在詛咒——無面鬼的詛咒對普通人足夠致命，但蘇念身上有紫云觀的護體金光，詛咒碰到她身前三寸就自行消散了。
蘇念也沒指望它回答。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已經捏了一個追魂訣，順著無面鬼身上的陰氣逆流而上，追蹤施術者的位置。
追魂訣給出的反饋讓她皺了眉。
施術者不在沈家。信號的源頭在京城東面，至少二十公里外，而且一直在移動。這說明今晚驅使無面鬼來的人不是沈懷安——沈懷安住在城西，方向不對。
有第三個人。
蘇念的表情凝重了幾分。沈家的事比她想象的復雜——不是簡單的小叔子覬覦家產請了個野路子邪修幫忙，而是背后還有一股勢力在操控，一個能煉制無面鬼、能遠程驅使邪物、能在她的追魂訣下迅速隱匿行蹤的人。
她記下了追魂訣捕捉到的最后一縷氣息，取出一張空白符紙，將那縷氣息封存在里面。符紙上的朱砂紋路微微一亮，隨即隱去。回頭可以順著這條線索往下追。
火網收到最緊。
無面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嘶，整團黑氣猛地收縮成一個拳頭大的黑球，被三張符紙裹挾著飛入蘇念手中。蘇念取出一方紅布將黑球包好，又在紅布外面貼了一張封條，塞進袖袋里。
這東西暫時不能殺。它是被煉制出來的，煉制者跟它之間有血契聯系。殺了無面鬼，對方立刻就會知道，而且不會傷及對方分毫。留著活口，反而可以順著血契反查到煉制者的具**置。
水池恢復了平靜。翻滾的池水重新沉寂下來，但水的顏色比之前更綠了，綠得發黑，像一池死水被攪動之后翻出了沉淀多年的臟東西。池底的瓷磚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暗色的紋路，像是什么東西在水底爬過的痕跡，彎彎曲曲，最終匯聚在噴水口正下方的一個拳頭大的黑洞里。
蘇念蹲在水池邊看了那個黑洞一眼。洞口的邊緣光滑得不正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陰氣長期腐蝕出來的。她撿起一顆石子丟進去，過了好幾秒才聽到一聲沉悶的落水聲——不是清脆的“咚”，而是悶悶的“噗”，像石子落進了什么比水更黏稠的東西里。
這個池子必須抽干。
她站起來往回走，經過花園草坪的時候停了一下。草坪上有幾個腳印，不是她的——她的腳沒有這么深。腳印很深，像是踩在泥地里，每一個都有兩厘米深，形狀模糊，看不出鞋底的紋路。但這些腳印又確實是從水池邊一直延伸到別墅側門的。
蘇念蹲下來在腳印上方伸手探了一下。陰氣殘留很重，重到她的指尖都微微發麻。
這不是無面鬼留下的。無面鬼沒有實體，不會留下物理腳印。這些腳印屬于另一個東西——一個實體的東西，在無面鬼纏住她的時候從水池里爬出來，悄悄摸進了別墅。
她站起來，沿著腳印的方向走。腳印在側門口消失了，側門的門把手上有水漬，還沒干。
蘇念推開門走進別墅內部。
側門通往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廚房。廚房里很安靜，灶臺上收拾得干干凈凈，周管家連碗筷都碼得整整齊齊。但空氣中有一股不屬于廚房的味道——不是油煙味，也不是洗潔精，而是一種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從很深的地下翻上來的泥土，潮濕、陰冷、帶著腐朽的甜。
冰箱旁邊是通往地下室的門。門虛掩著，鎖孔里有水漬，和門把手上的水漬一樣，還沒干。
蘇念推開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沈家別墅的地下室不大，被改成了儲藏間和酒窖。酒窖的溫度很低，空氣干燥，架子上擺著幾十瓶紅酒，落了一層薄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蘇念挨個檢查了每一面墻，沒有暗門，沒有陣法痕跡，連一絲陰氣都沒有。
但那股土腥味還在。
她低頭看了看地面。酒窖的地面鋪著防潮的瓷磚，踩上去很結實，沒有空洞的聲音。但瓷磚的縫隙里有東西——不是水，是泥，極細極細的黑色淤泥，從地磚縫里滲出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若隱若現的痕跡，像一條彎曲的線，從酒窖的西南角一直延伸到地下室樓梯口。
蘇念沿著這條泥痕往回走。泥痕出了地下室，穿過廚房，上了樓梯，一路延伸到二樓。
二樓是沈懷遠和林婉清的主臥、書房和一間客房的所在。泥痕在樓道中間分成兩股——一股進了主臥，另一股沿著走廊繼續往東，停在客房的門口。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
客房是她今晚住的地方。
她推開客房的門。房間里沒有異常，窗戶關著，床鋪得整整齊齊。但床頭柜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把梳子。
不是她帶來的。她根本沒有梳子。
那是一把木梳，梳背雕著梅花，梳齒上纏著幾根長長的頭發。蘇念拿起來翻過來看，梳背的梅花雕刻得很精細，但木材的紋路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暗紅，像被血浸過又擦干了。
她湊近聞了一下。
血腥味。很淡，但確定無疑。而且血的氣味里混著一種極淡的草藥香——當歸、川芎、熟地，還有一味她聞不出來但很熟悉的味道。
這是婦人的頭發和婦人的血。
蘇念把梳子擱回床頭柜上，沒有慌。她走到窗前檢查了窗戶的鎖扣——完好無損，窗外沒有任何痕跡。然后她打開衣柜檢查，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周管家事先放好的幾套新毛巾。浴室里也沒有異常。床底下沒有東西。天花板沒有異常。
但梳子就在這里。
蘇念重新拿起那把梳子，這次她把靈力附在指尖仔細探查了一遍。梳子上確實有陰氣附著，但極其微弱，和剛才那些腳印上殘留的陰氣不同源。那些腳印上的陰氣是工具性的，帶著強烈的人為操控痕跡；而梳子上的陰氣是情緒性的，是不甘、怨恨和未了的心愿凝結而成的執念。
這不是害人的東西。這是求助的信號。
蘇念握著梳子在床邊坐下。她閉上眼睛，將靈力緩緩探入梳子上的陰氣脈絡中。那縷陰氣非常纖細，纖細到幾乎一碰就散，但它傳遞出來的情緒卻異常清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最多二十出頭，音調尖細急促，翻來覆去只說兩個字。
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
不是對蘇念說的。是重復發放的信號，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不停地撞擊欄桿，對每一個靠近的人喊救命。真正困住她的另有其人，梳子只是她留下的求救工具。
蘇念睜開眼，把梳子收進了自己的袖袋里。和無面鬼的黑球放在一起，一個冰冷邪異，一個哀慟不安，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隔著紅布觸碰在一起，竟然同時安靜了一瞬。
她站起來重新巡視了一遍別墅的走廊。泥痕已經干了，變成了地板上幾道不起眼的灰色痕跡。但它們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反光的顏色和普通水漬不同——偏向暗綠，和水池里那個黑洞邊緣的顏色一模一樣。
蘇念順著反光走到主臥門口。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她又走到三樓，沈明珠房間的護身符完好無損，沈明珠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林婉清靠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周管家拿來的毯子，眉頭在睡夢中依然擰得緊緊的。
蘇念沒有驚醒她，徑自回到二樓的客房。她把門關好，從袖袋里取出紅布包裹的黑球放在床頭柜上，又在黑球周圍貼了一圈封印符。無面鬼被暫時封在里面，煉制者暫時不知道它還活著還是死了——只要不殺它，對方就無法確定今晚行動的結果，只能在不確定中焦灼地等待。
然后她取出那把梳子，放在黑球旁邊。
兩樣東西挨在一起，陰氣的頻率開始產生微妙的共振。無面鬼身上的陰氣來自煉制者的血契，梳子上的陰氣來自無名女鬼的執念。兩股陰氣的源頭看似毫無關聯，但在共振中，蘇念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它們的靈力波動頻率非常接近。不是完全一致，但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這意味著這兩種陰氣背后的施術者，修煉的是同一套功法。
同源。
煉制無面鬼的人，和困住那個無名女鬼的人，是同一個。
或者說，至少來自同一個師承。
蘇念把兩樣東西重新收好，躺到床上閉眼裝睡。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手指卻始終扣著桃木劍的劍柄。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噴水池的水面平靜如鏡。但池底那個黑洞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小，很輕，像一根指骨劃過瓷磚，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蘇念在黑暗里睜開了眼睛。
那聲音停了。過了幾息，又響起來。這次不是一聲，而是一串——篤篤篤，篤篤篤，像有人拿指關節在敲池底。聲音不大，但極有節奏，三下一組，反復了整整三次。
蘇念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前。她低頭看去，水池平靜無波，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云遮住一半，水面下的倒影也跟著暗了一半。但水面底下那團看不清的東西在動，慢慢地、慢慢地朝水面浮上來。
是一只人手。
慘白，瘦削，五指張開，指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在薄薄的皮膚下面。那只手從水底伸出來，懸在水面上方一掌高的位置，手指向上伸直，朝蘇念的方向又叩了三下。
她把手伸出窗外攤開掌心。那只慘白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水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水聲，是什么東西重重砸在了池底。慘白的手猛地縮回水底消失不見，池水像被燒開一樣劇烈翻騰了幾秒鐘，然后重新恢復平靜。
水面清亮，月亮完整地倒映在上面。池底什么都沒有。
蘇念收回手。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方才那一瞬，有什么東西從那只慘白的手里飛過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她掌心里。她借著月光攤開手掌。
是一枚紐扣。
貝母材質，指甲蓋大小，邊緣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黃，但還能看出背面刻著三個字母。蘇念把它翻過來辨認了一會兒，字母很小，筆畫很細，但刻得很工整。
不是什么品牌的標志。更像是一個人名的縮寫。三個字母，兩個字的排列——前兩個字母挨得近，第三個字母單獨在另一邊。蘇念在心里拼了一下。
L·S。
或者說——L和S。一個姓和名的縮寫。
她把紐扣攥在掌心里翻了翻記憶。今晚見到了太多“S”打頭的人——沈懷遠的沈，沈明珠的沈，還有她自己的蘇。而這枚紐扣是一只女鬼從水底遞給她的。
蘇念收起紐扣。她隱約感覺這把梳子和這枚紐扣指向同一個人，至少是同一個被沈家別墅吞噬的亡魂。
而沈家的噴水池在花園中央還不換水，這件事本身就不對。沈家不差這點水電費。池水的顏色綠得發黑，不是因為懶，而是有人故意不讓換——因為池水底下藏著東西，一換水就會暴露。
蘇念重新睡回床上，將桃木劍橫在膝頭，面朝窗戶。月光把她臉上的輪廓照得很淡，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呼吸緩慢而均勻，像是終于睡著了。但她的手指始終搭在劍身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劍鞘上最靠近護手的地方。
天亮之后要讓沈懷遠把水池抽干。
現在不急。她等到天亮。
門外走廊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蘇念沒有動，任那腳步聲靠近客房門口，在門外停頓了片刻，然后又悄然遠去——對方最終沒有推門進來，只是站在門外試探了一下，被客房里的護身符威壓逼退了。
誰站在門外都有可能。沈懷安的幫兇，煉制無面鬼的邪修派來的第二波試探，或者那個藏在沈家內部的眼線。老觀主的追魂符還在她袖子里，上面封著那個移動中的氣息。兩條線索，一條來自無面鬼的煉制者，一條來自剛才那只水底的女鬼。兩條線索看起來背道而馳，但蘇念總覺得它們最終會匯聚到同一個人身上。
明天開始查。連帶著沈懷安背后那個教他邪術的人，一起查。
蘇念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睡了。道觀里練出來的本事之一就是隨時能睡著，因為不知道下次能睡是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