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用帶來的白布裹好。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寫字時的姿勢，食指和中指彎曲著，拇指扣在食指第一個指節上，指縫里有黑色的炭粉，指甲里有凝固的血。我把那只手掰直，塞進布里。
然后我背起他，往回走。
從北門刑場到周家裱坊，要穿過整個太倉城。我背著爹走過菜市口的時候，賣魚的正在收攤，水盆里的鯽魚翻了個白肚。走過州橋的時候，橋上的乞丐正在收拾鋪蓋，看見我背上的白布，張了張嘴，沒敢喊“恭喜發財”。走過城隍廟的時候，廟門緊閉，門縫里透出香火的光。城隍不管刑獄的事，城隍只管死人的戶籍。我想問問城隍爺，爹的名字現在是銷了，還是記在“通倭”那一欄。
裱坊的門上貼著封條。太倉州衙的朱紅大印，墨跡還沒干透，紙邊被風吹得卷起來一角。
我把封條揭了。
揭封條是犯法的。但反正我爹已經是個死人，我也不在乎再多一條罪名。
屋里很冷。臘月的太倉，沒有生火的房子和冰窖沒什么區別。我把爹放在案板上，那張他修了二十年的畫的梨木大案，被搬空了，只留下一些來不及收走的漿糊罐和幾把禿了毛的排筆。我把爹放上去，解下白布。他的脖子斷口很齊，劊子手的刀快。沒有血了，凍住了。
我從他的工具匣里找出針線。那是他用來縫補破損絹帛的桑蠶絲，比頭發還細。我穿好針，站在案板前，對著他的脖子，縫了第一針。
針穿過皮肉的時候，手沒抖。
修畫和縫人，原來是一樣的。畫芯裂了，用命紙托。脖子斷了，用絲線接。用的都是同一種手勢，輕，準，穩。不能在絹面上留**，不能在人身上留死結。
我把他的頭和脖子縫在一起。一針一針。縫到最后，我發現他脖子后面有一塊老繭，是常年彎腰裱畫磨出來的。那塊繭的邊緣磨得發亮，像被反復摩挲過的命紙。我摸了一下。涼的。硬的。
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把最后一針穿過繭子最厚的地方。收針。沒有打結，留了一寸線頭，掖進領口里。裱畫不留死結，命紙上的針腳要有活口，這樣梅雨季節絹絲吸水膨脹，才不會把畫芯撐裂。
我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光從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