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陰影》------------------------------------------，龔主去雜貨鋪買洗衣粉。，他遠遠就看見樹下坐著一圈人。五六個上了年紀的婦女，有的納鞋底，有的擇菜，有的就是干坐著。槐樹的樹蔭在正午之前恰好遮住那一小片地，幾十年了，村里人聊天都聚在這里。，說話聲停了。。納鞋底的針停在半空，擇菜的豆角擱在膝上不動了，干坐著的那個干脆把臉別了過去。龔主面不改色地走過去，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那幾個婦女也點頭，笑容很整齊，整齊到一看就是臨時擠出來的。，風把碎話送過來。“……老龔家那媳婦，當年死得蹊蹺…………可不是，那么年輕，說沒就沒了…………造孽哦，那孩子到現在還不知道吧？”。，塑料袋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是他從小就練出來的本事——聽到關于母親的話，面不改色，繼續走路。。記住說話的人，記住時間地點，記住每一個字。，他把洗衣粉放到廚房的架子上。父親正在擦那把封棺刀，刀刃已經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他還是用那塊舊棉布來回地抹，節奏平穩得不正常。“我剛才碰到劉嬸她們在老槐樹下。”龔主說。“嗯。她們說到媽了。”
父親的布停了一瞬間。然后繼續擦。
“說媽死得蹊蹺。”
父親把封棺刀舉起來，對著光看刀刃。看了很久。
“嚼舌根的話，”他說，“聽它做什么。”
聲音很平。平到龔主聽出了底下壓著的厚度——不是不生氣，是壓了太多年，已經不知道怎么把氣翻上來了。
他沒再追問。
晚上十點多，父親睡了。龔主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翻出了藏在衣柜最上層的那本舊相冊。
相冊是母親生前用過的，封面是九十年代那種塑料皮，印著“美好回憶”四個字，已經褪成了粉色。里面夾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他小時候的。母親的照片更少，只有三張。
第一張是結婚照。黑白照片，母親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紅西裝，父親穿著中山裝。兩個人站得很直，中間還能再站一個人。母親是笑著的，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
第二張是她抱著嬰兒的龔主。她瘦了很多，頭發隨便扎著，穿著一件褪色的格子襯衫，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嬰兒的龔主在哭，她在笑。笑得露出了牙床。
第三張是一群人的合影。母親站在最右邊，其余五六個都是陌生人，男女都有，都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棟灰色建筑前面。建筑的門口掛著一個長條木牌，木牌上有一行字。照片太小，字也太小，用肉眼怎么都看不清。
他把臺燈調到最亮，把照片湊到燈泡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第一個字模糊。
第二個字模糊。
第三個字，隱約是個小寫數字。
**個和第五個字，數字——7和9。
中間可能還有一個字。六個字的牌匾，第三個和第五個分別是數字“7”和“9”。
他把手機拿出來，用微距模式把招牌區域放大拍了一張，存進了“媽”文件夾。然后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749？
凌晨兩點，龔主被手機震動驚醒。
不是他的手機。是客廳里傳來的，父親那部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年機在響。他聽見床板咯吱一聲，父親的腳步聲從屋里走到客廳，然后是一聲低沉的“喂”。
后面的聲音壓得很低，龔主聽不清整句，只能零碎抓到幾個詞。
“……錢老師……什么時候……好……”
很長的沉默。父親在聽對方說，偶爾“嗯”一聲。
“明天一早就過來。”
電話掛了。然后是更長的沉默——父親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在客廳里坐了下來。龔主從門縫里看出去，客廳的燈沒開，只能看到父親坐在竹椅上的側影。那個側影保持了很久，一直到他以為父親可能睡著了，才看到人影動了。
父親站起來，不是回臥室。是走向了西廂房。
西廂房。放工具箱的地方。
那一夜，西廂房的燈亮到了天亮。
龔主也在床上睜眼到了天亮。他沒有出去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父親是這樣的人——你想知道的事，他不一定說；你不想知道的事，他更不會說。
但天快亮的時候，他想起了一件事。
錢老師。錢同甫。
那個在他上小學時教過他書法的老頭。總穿一件洗得領口泛白的中山裝，寫一手好毛筆字，寫完總要對著紙端詳半天，像在看一個老朋友。龔主最后一次見他是在五年前回家過年的時候，在村口碰到。錢老師拄著拐杖，看見他，叫出了他的名字。叫的是全名，連小名都沒喊。因為錢老師從來不給人起外號。
他記得錢老師問：大學學什么？他說粒子物理。錢老師想了幾秒鐘，說了一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教了一輩子書，你學的這東西，我連名字都看不懂。”
那時候是笑著說的。現在想來——
天亮了。父親的腳步聲從西廂房出來，然后是開門聲，然后是工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起了沒？”
“起了。”
“換件素色的衣服。”父親站在門口，聲音沒有起伏，“錢老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