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絳------------------------------------------，智氏的書房燈火通明。——智瑤坐在主位上，手里轉動著一塊白玉，玉質極好，在燭光里透著微光。他年輕氣盛，生得高挑，眉骨略重，眼神里有一種壓迫感，像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輸。，三十出頭，眉目沉穩，說話不快，每一句話落地都是實的。“使團今日入境，”他說，“二長老老練，許穆懷武將出身，心思直。隊伍里還有三個孩子，兩個質子，一個神職。神職。”智瑤把玉放下，“**沒來？**年邁，派了五弟子代行。”，“蠻靈族連**都舍不得出，這趟使團，誠意有限。誠意不重要，”智明遠說，“重要的是能不能用。”，示意他說下去。“世子失蹤一事，蠻靈族是替罪的好材料，”智明遠不緊不慢，“把這件事鬧大，趙氏無法脫身，就沒有余力在其他地方動作。至于世子，”他頓了一下，“找，但不急。趙鞅那邊呢？趙氏現在靠的是慣性，撐得住，但撐不久。這個時候給他們添一塊石頭，壓的就不只是這件事了。”，轉了兩圈，說：“明天你去見見使團，看哪個能用。是。”，一高一略矮，靜靜地貼在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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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晉侯的禮差又來了。
還是那張四平八穩的臉，說司禮大人已在都城等候，請使團移步新絳。
許穆懷看了二長老一眼，二長老點頭，隊伍重新上路。
新絳在望的時候，已是午后。
無名把腦袋從車窗里伸出去，第一眼看見的是城墻。
比蠻靈族的寨墻高出不知道多少倍，青灰色的磚，每一塊都比他的腦袋大，疊起來直插天際，看得人脖子發酸。城門洞子能并排走四輛馬車，門洞里光線暗，走進去有種被什么東西吞進肚子里的感覺，出來才是真正的城里。
街道寬，青石板鋪的，馬蹄踩上去聲音清脆。兩邊的屋子鱗次櫛比，掛幡的，擺攤的，叫賣的，人聲疊著人聲，往耳朵里灌。有賣炊餅的攤子，熱氣騰騰地冒白霧，香味飄進車廂，初景吸了吸鼻子，悄悄咽了口口水。
無名看著街上走過的人，布衣的，錦衣的，挑擔的，乘轎的，什么都有。路邊有個賣糖人的老翁，手里一根細竹簽，挑著七八個糖人，風一吹，糖人的顏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地方能同時裝下這么多人。
蠻靈族的林子是安靜的，風聲，鳥聲，腳踩在腐葉上的聲音。這里不一樣，這里的聲音是活的，壓著人往前走，不讓你停。
他把這一切看進眼睛里，沒有說話。
秦潛坐在他旁邊，也在看，神情比無名克制，但眼神里有一點什么東西按不住，像是第一次見到比自己以為的世界更大的東西時，會有的那種反應。
初景把臉貼在車窗邊，小聲說：“好多人。”
“嗯。”無名說。
“比蠻靈族多多了。”
“嗯。”
“你就只會說嗯嗎？”
無名收回目光，靠回車壁上，說：“你想讓我說什么。”
初景想了想，說：“說說你覺得這里怎么樣。”
無名沉默了一下，說：“大。”
初景等了等，發現他沒有下文，轉回去繼續看窗外，也不說話了。
無名盯著車廂頂，心里把“大”這個字壓了壓。
不只是大。
是大得讓他有點不安。他在蠻靈族的林子里，每條路走到頭在哪里，每棵樹長在什么位置，他都清楚。這里他什么都不清楚，人多，路多，門多，每一扇門后面都不知道藏著什么。
他把這個不安按下去，沒讓它浮出來。
官方客棧在城東，獨門獨院，收拾得比驛館齊整，但院門外多了兩個兵甲，進出要報名。
二長老打量了一眼，什么都沒說，邁步進去了。
司禮來得很快，當天傍晚就到了。
是個清瘦的中年人，官服漿洗得筆挺，見了使團，先行禮，后落座，神情不緊不慢，有種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才會有的穩。
他開口，問的是：“使團何時進入晉國境內？”
二長老答。
“途中可有異狀？”
“道路順遂，并無異狀。”
司禮點了點頭，又問：“你們何時見過晉人？”
二長老略頓，說：“入境時，見過守卡的兵甲。”
“林中是否有人出入？”
“林中是蠻靈族的領地，族人每日巡視，并無外人出入的蹤跡。”
“誰能為此事作證？”
”左護清越，帶隊巡林，可作證。”
司禮把每句回答都聽完，沒有當場表態，只是把筆擱下來，說：”此事尚未明朗，使團暫留新絳，待查明后再議。期間若有需要，可分別陳情。”
二長老拱手：”有勞司禮大人。”
司禮起身，行了一禮，走了。
許穆懷等人出了門，壓低聲音說：”暫留，就是繼續關著。”
“是，”二長老說，”但司禮的意思是不擴大，這對我們有利。”
“對誰都有利，”許穆懷說，“除非想鬧大。”
二長老沒有接話，只是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轉身進屋。
司禮走后不到半個時辰，智氏的人來了。
打頭的是智明遠，身后跟著兩個隨從，穿著矜貴，腰間各懸一塊青玉，玉色極正，配著衣料的顏色，說不出的氣派。
他見了二長老和許穆懷，先說了一通查驗的程序——使團成員的籍冊要重新核錄，攜帶的禮品清單要逐一比對，隨行人員的來歷要書面說明。說完，他從隨從手里接過一疊文書，放在桌上，請二長老過目。
二長老把文書看了一遍，提筆，一一填寫，神情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尋常的事。
智明遠在旁邊站著，不催，只是眼神在屋子里慢慢轉了一圈，停在每個人臉上，各停了一瞬。
填完文書，他又說，晉國禮制，外使在都城期間，需由接待方派人護衛，以示鄭重，已安排了兵甲駐在院門外，使團諸位請安心。
二長老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有勞智氏費心。”
智明遠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不深也不淺，說：“份內之事。”
出門時，他走在前頭，許穆懷送到院門口。
智明遠停下來，回頭看了許穆懷一眼，不經意地說：“許護衛此行辛苦，蠻靈族能有許護衛這樣的武將，實屬不易。”
許穆懷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智明遠腰間那塊青玉上，又移到他身后隨從的衣料上，再抬起眼，看了看智明遠。
智氏的人，是他見過的最有底氣的一種人，不是靠聲音大，是靠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篤定——他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自己有多重，所以說話的時候連客套都是從容的。
蠻靈族沒有這個。
許穆懷想了想，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蠻靈族此行，是來說清楚的，不是來惹麻煩的。若智氏相信我們，我們，”他頓了一下，“不會忘記這份情。”
智明遠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快收起來，點了點頭，說：“許護衛有心了。”
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
許穆懷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把剛才那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覺得說得不錯。
院門外的兵甲站得筆直，盔甲在夕陽里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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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靈族，**廟。
傍晚的光斜進來，把廟里照得半明半暗。
**坐在祭臺前，手里握著筊杯，沒有念咒，只是坐著，把那兩塊木頭翻來覆去地摩挲。
夭夭抱著赤狐從廊下跑過，小狐貍耳朵壓著，在她懷里蹬腿，她笑著躲，繞著院子轉了一圈，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把狐貍舉起來湊近看，說：”你要去哪里？”
狐貍伸出爪子，搭在她手臂上，打了個哈欠。
夭夭又笑起來，把狐貍揣回懷里，往廊下一坐，跟**說：”婆婆，小橘今天不怎么跑了，是不是累了？”
**沒有回答，目光從筊杯上移開，落在院子里，又落回來。
夭夭歪頭看了她一眼，小聲說：”婆婆在想五師姐嗎？”
**的手頓了一下，說：“去找清漾，叫她吃飯了。”
夭夭抱著狐貍跑出去了，腳步輕得像一陣風。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低頭，把筊杯放在臺上，沒有扔，只是放著，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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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清漾蹲在一叢草邊，把幾株藥草取出來，抖了抖泥，放進背簍里。
她今天起了個大早，趁著晨露未散上山，采了大半簍，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才慢慢下山來。回到廟里，把草藥一株一株攤開，鋪在竹匾上，搬到屋頂曬著。
她站在屋頂，看著滿匾的草藥，風把葉子的氣味送過來，清苦的，帶著山里的潮氣。
她想起出發那天，初景背著包袱，仰頭看她，眼睛亮亮的，說我會回來的。
清漾把竹匾壓好，轉身下屋頂，沒有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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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里，只有大長老一個人。
燭火點了一支，光圈不大，把桌面照得昏黃。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封信，火蠟封口，信紙折著，他看完，重新折好，放在燭火旁邊，讓火舌把它舔干凈。
信紙燒完，他坐了很久，沒有動。
外頭的夜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
大長老抬起手，把那支蠟燭吹熄了。
黑暗里，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此行，不簡單。”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