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天色很早。，**廟前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兩輛馬車停在道邊，車前雙馬并轡，韁繩收得整齊。載禮的車緩緩挪到隊伍后頭，車上的木箱用繩子捆了又捆。許穆懷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片亂，眉頭擰著，沒有說話。，有哭的，有拉著人手叮囑的，有塞東西的，聲音疊在一起，把清晨的靜給填滿了。，除了初景，都聚在廟門前。，手里提著一個藥包，見初景出來，先走上去，把藥包塞進她的包袱里，聲音很輕：“跌打的，驅寒的，還有幾包化瘀的。路上自己當心。”，清漾生得溫柔，眉眼彎彎，此刻眼圈有些紅，但忍著，沒讓眼淚出來。“師姐。”初景叫了她一聲。“嗯。我會回來的。”，“當然啦！”清漾笑著低下頭去整理她包袱上的繩結，反反復復地整，整了好幾遍。，手里攥著一條繡了半截的帕子，針線還沒收，像是臨時從屋里跑出來的。她走過來，把帕子塞給初景，說：“帶著，路上擦汗用。”，笑了一下：“師姐還沒繡完。”，說：“帶著就是了，啰嗦什么。”，撲上去抱住初景的腰，仰著臉，臉蛋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嘴上卻說：“五師姐，你去了晉國，要給我?guī)Ш贸缘幕貋怼！保牧伺乃谋常骸昂谩！?br>“要好多好多的。”
“好多好多的。”
夭夭把臉埋進她肩膀里，沒有再說話。
韻慕站在廊下，腿上還纏著布，靠著柱子，說：“真是勞師動眾。”
沒有人接她的話。
**從廟里出來，拄著法杖，一步一步走到韻慕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韻慕笑容僵了一瞬，手指收緊，悄悄攥住了廊柱。
**什么都沒說，轉身走向初景。
初景背著包袱，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見**走來，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了很多話，想說自己會乖，會小心，會早點回來。
但**走到她跟前，什么都還沒說，初景已經撲上去了，把臉埋進**的胸口，兩只手抓住她的衣襟，沒有出聲。
**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落在初景的后背上，輕輕拍著，眼眶紅了，眼淚還是落下來了，悄無聲息的，順著皺紋往下走，滴在初景的發(fā)頂上。
**一輩子見過太多的離別了。
她把六個孩子從各處撿回來，一個一個養(yǎng)大，看著她們學走路，學說話，學法術，學著在這個世道里站穩(wěn)腳跟。大徒弟梨陽走的時候，她也是這樣送出去的，后來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不愿意想這個。
“婆婆，”初景悶聲說，“你別哭。”
“我沒哭，”**的聲音啞了一點，“風迷眼了。”
初景抬起頭，看見她滿臉的淚，沒有揭穿，只是把頭重新埋回去，又抱了一會兒。
大師姐去世多年，初景從未見過她。她只知道婆婆不愿意提起，每次有人問起，婆婆的眼神就會往別處去，像是看著什么很遠的地方。
初景每次都識趣地閉了嘴，也不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人。
只是有時候，她會想，大師姐離開的時候，婆婆是不是也這樣哭過。
馬車不大，三個小孩坐一輛。
初景最后一個跳上馬車，在靠窗的位置坐定，無名坐在對門的位置把一個布包往角落里一塞，不說話，也不看人，低頭擺弄腰帶上的一個銅扣。
坐在初景對面的是秦潛，寄養(yǎng)在許家，他的父親是許穆懷的手下，戰(zhàn)死了。他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像是在哪里受過這樣的規(guī)矩訓練。
三個人，沒有一個說話。
初景從車窗往外看，空地上的人還沒散，有人把吃食塞進行囊里，有人拉著手說了又說，聲音七嘴八舌，熱鬧得很。
隊伍動了。
二師姐、三師姐、還有夭夭跟著送了一段，走進林子里，腳下的落葉被踩得簌簌響，陽光從樹縫里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地上。
還能看見廟門口，**站在那里，沒有動，看著她。
她舉了舉手。
**也舉了舉手，法杖點在地上，紋絲不動。
樹影把**的身影遮住了一半，再走幾步，就看不見了。
初景轉回頭，眼睛有些熱，抿著嘴，沒讓它掉下來。
送行的人陸續(xù)停了腳步，清漾在一棵老樹旁邊站定，對初景說：“到這里了。”
初景點頭，正要說話，夭夭忽然蹲下去，扒開路邊的草叢。
“什么東西？”
草叢里一動，鉆出一團紅色的毛，是一只小狐貍，還沒長開，耳朵大，腿細，被夭夭一把撈起來抱在懷里，也不怎么掙扎，只是歪著腦袋，用兩顆黑亮的眼睛看人。
夭夭喜不自勝，把狐貍舉起來，湊近了看，狐貍伸出***了她一下，她笑得眼睛都彎起來：”我要養(yǎng)它。”
清漾說：“哪里來的野狐貍，放回去。”
“不放，”夭夭把狐貍抱進懷里，態(tài)度堅決，“它自己跑出來的，就是給我的。”
清奈看了一眼那只狐貍，又看了看夭夭，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初景又翻開簾子看了一眼，林子深處，什么都看不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窗戶簾子。
無名沒有看外面，只是垂著眼，銅扣已經擺弄完了，他又換了個姿勢。
秦潛也沒有看，只是腰背挺得越來越直，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坐好”這件事上。
熱鬧是別人的。
初景想了想，從包袱里摸出一顆糖，是夭夭臨走前塞給她的，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無名，一半遞給秦潛。
無名接過去，沒說謝，直接塞嘴里了。
秦潛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半顆糖，看了看初景，然后低聲說：“謝謝。”
許穆懷騎馬走在隊伍側邊，偶爾回頭看一眼。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馬車顛簸，初景抓著車窗的木框，另一只手指著外頭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對無名說：“你看那個，像不像上次你摔跤的樣子。”
無名斜了她一眼：“我沒摔。”
“有，就在**廟的臺階那里，你絆到根樹枝，整個人趴下去——”
“我是蹲下去撿東西。”
“你是趴下去的。”
無名沉默了一下，說：“撿東西的時候順便趴了一下。”
初景笑出了聲，秦潛在角落里，嘴角悄悄動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笑什么，”無名轉向秦潛，“你也覺得好笑？”
秦潛抬起頭，頓了一下，說：“沒有。”
“臉都動了。”
秦潛沉默片刻，說：“……一點點。”
許穆懷從車窗外經過，往里掃了一眼，聲音沉：“肅靜。”
車廂里立刻安靜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初景憋住笑，把臉轉向窗外，肩膀微微抖著。
林子深的地方，馬車慢下來。
初景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頭的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東西跟著。
她回頭看，樹影一層疊著一層，陽光在上頭打碎了，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風把樹葉撥動，嘩嘩地響。
她眨了眨眼，重新看了一遍。
還是什么都沒有。
無名沒有說話，但初景注意到，他的手已經悄悄摸到了腰間，那里掛著一塊父親留下來的鐵片，平時當壓重的東西用，但握起來，也能當兵器使。
他也感覺到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重新把目光移開。
馬車顛了一下，又顛了一下，穿過最深的那片林子，前頭豁然開朗，路邊的樹稀了，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線。
初景悄悄往后看了最后一眼。
空的，什么都沒有，只有林子里的風，把落葉往路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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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邊境，設了一道卡。
守卡的兵甲站在路中央，攔住了隊伍，接過文書，翻來覆去地看，眉頭皺著，說：“程序不全，需要核驗，且等著。”
二長老在另一輛馬車里，撩開簾子，溫聲問：“不知還缺什么程序，我等可以補齊。”
“核驗需要時日，”兵甲把文書夾在腋下，語氣不咸不淡，“快則三日，慢則五日。”
二長老放下簾子。
許穆懷在馬上，手握韁繩，沒動，只是眼神往兵甲身后的旗幟上掃了一眼，收回來，也沒動。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揚起一陣塵土，一匹快馬奔來，馬背上的人勒住韁，取出一封文書，遞給守卡的兵甲。
兵甲拆開看了，臉色變了一變，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眼隊伍，把文書疊好，退到路邊，抬手讓行。
“諸位請。”
馬車轆轆地動了起來，越過卡口，進入晉國國境。
初景趴在車窗上，往后看了一眼那個兵甲。
他低著頭，看不見臉，手里捏著那封文書，沒有動。
車輪壓過新的路，聲音換了一種調子，沉了一些，穩(wěn)了一些。
初景縮回車里，沒有說話。
前頭的路，長得看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