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出戶。"我說。
電話那頭的沈屹，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慢。是一個在極力克制某種情緒的人的呼吸方式。
"回家。爺爺等你。"
"知道了。"
"阿瑜。"
"嗯？"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忍了。"
他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下，偏頭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后退。車子拐上了高速。
——二十三歲那年，我和沈家鬧翻了。
原因很簡單。爺爺要我嫁給霍家的長孫，強強聯合，門當戶對。我不愿意。
沈家的人做事，從來不會問你"愿不愿意"。
爺爺把相親宴設在了沈家老宅的正廳，連禮服都給我挑好了。我從后門走了。
走的那天，大哥追到了機場。
他在登機口前攔著我，黑著臉站了五分鐘，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塞給我。
"密碼是你的生日。"他說，"不夠了就打電話。別跟外面那些人說你姓沈。"
我沒要那張卡。
我坐經濟艙飛到南城，租了一間城中村的單間，找了一份甜品店的工作。店面不大，老板是個六十歲的阿婆，做桂花糕做了四十年。
那段日子，我學會了自己交房租、自己搬煤氣罐、自己通下水道。我的手指從細白變得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面粉。
第八個月，陸衍走進了那家店。
他當時剛起步，公司只有七個人，窩在一間寫字樓的隔斷間里。他來買蛋糕，是給客戶送的。
蛋糕，85塊。
他數了三遍零錢。
我看到他襯衫的底擺磨了邊，皮鞋的后跟磨平了一側，但是背挺得很直。
他結賬的時候沖我笑了笑，說："你們家蛋糕真好吃，下次我帶朋友來。"
后來他真的帶朋友來了。
再后來他沒帶朋友，一個人來。
他坐在角落的小桌子邊，吃一塊提拉米蘇，喝一杯美式，用筆記本電腦改方案，有時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從來沒問過我的家庭**。
我說我叫沈瑜，家里情況不太好，不想多說。他點點頭，說"我也差不多"。
他追了我四個月。沒買過花，沒請過什么像樣的飯。他追我的方式是幫我搬面粉，幫阿婆修店門的合頁，下雨天騎電瓶車來接我下班，后座墊了一件他的外套讓我坐。
我嫁給他的時候，沒要一分錢彩禮，沒辦婚禮，就領了一張證。
大哥說我瘋了。
爺爺三個月沒接我電話。
但我不后悔。
那時候不后悔。
——車子駛下高速。
窗外的風景變了。不是南城那種密密麻麻的居民樓了。道路變寬了，路燈變稀了，兩側是深色的鑄鐵圍欄，圍欄后面是成片的雪松。
十五分鐘后，車在一道鐵灰色的大門前停下了。
門是合金的，六米高。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門柱頂部嵌著一個小小的標識——一個篆體的"沈"字。
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
車沿著車道駛入。兩側的草坪被雪覆蓋著，遠處有低矮的丘陵和一片人工湖，湖面結了冰，月光照在上面，灰白一片。
車道盡頭是一棟三層的灰色建筑。不是那種暴發戶的金碧輝煌——是一種舊錢的內斂。青石臺階，銅質大門，廊柱上攀著常青藤，積雪壓彎了葉子。
整座宅子亮著燈。
除夕夜。沈家的人都在等。
周叔替我打開車門。我下車，踩在掃得干干凈凈的石板路上。
大門開了。
沈屹站在門口。
我大哥，三十二歲，沈氏金融集團現任CEO。一米八七的個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子推到小臂。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然后移到我的臉上。
他沒說話。
他走**階，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爺爺在書房。"
我點了一下頭。
跨進大門的時候，暖氣撲面而來。大廳里燒著壁爐，靠著主墻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是做好的年夜飯。
滿滿一桌子菜。
沒有動筷。
他們在等我。
我穿過大廳，走過走廊，到了書房門前。
門開著。
一個老人坐在紅木書桌后面。頭發花白，背脊筆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突起，指關節因為常年握筆而變形了。
沈崇山。
沈氏金融集團創始人。控股四家上市公司，間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