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永寂
第362年。
我坐在石階上，看落日從林間縫隙里一寸一寸沉下去。
風還是那年的風，帶著暮春花瓣腐爛前最后一縷甜腥。
我在心里倒數。
數到零的時候，落日剛好完全沉沒。
這是她走后的第13多萬個黃昏。
我數了13多萬次。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個晚上我沒有推開那扇門，她大概會嫁給那個領主。
日子不會好過，但至少她還能活著。
而不是在我懷里，化作那么亮，那么碎的光。
那天傍晚的光也是這樣的。
暖金色的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靠在我懷里，指尖涼涼的，勾著我的手指。
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么。
我聽不見。
我只能看見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透明，光從她皮膚底下滲出來，像碎掉的琉璃。
她的嘴唇動了最后一次。
然后她整個人碎成漫天流螢，在我指尖散開。
我伸手去抓。
什么都沒抓住。
我叫艾拉。
這是伊莎貝拉離開我的第362年。
2 琉璃囚籠
深秋的風從西邊過來，裹著枯葉腐爛的氣息，找到洛林家古堡石墻的每一條縫就往里鉆。
這座灰青色巨石壘成的建筑在領地上矗立了一百多年。
暗綠藤蔓幾乎覆蓋了整面高墻，塔樓的尖頂永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每到黃昏宴會廳的水晶燈便會逐一點亮，琉璃折射出的暖光將大理石地面照得流光溢彩，像在極力掩蓋這座古堡骨子里的陰冷。
今晚是假面舞會。
提琴聲從大廳深處流淌出來，纏繞在廊柱與垂落的天鵝絨帷幔之間。
錦衣華服的男女相擁旋轉，裙擺掃過地面，金銀絲線在燈光下明明滅滅。
空氣里混著玫瑰香粉，陳年紅酒，還有壓低了嗓音的寒暄。
伊莎貝拉·德·洛林站在舞池邊緣的羅馬柱旁。
她十九歲，洛林侯爵的嫡長女。
金色卷發規整地盤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
米白色撐裙，腰被勒得很細，裙擺上繡著暗紋薔薇。
誰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但她自己知道這身裙子和這個身份，跟囚衣沒什么兩樣。
洛林家不講親情。
父親眼里只有領地與利益，女兒是**。
母親整日攀比排場，只要求她端莊聽話。
她被訓練得無可挑剔，但沒人問過她想要什么。
今晚這場舞會，從一開始就不是來玩的。
父母已經跟北邊勃艮第的領主談好了。
那人快五十了，后院的女人兩只手數不過來，脾氣暴戾，但領地廣袤金庫殷實。
“伊莎貝拉。”父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硬得像石塊。
他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那邊站著一個身形臃腫的男人，滿臉油光，正用黏糊糊的目光往這邊打量。
“過來，見過勃艮第領主。”
母親從旁邊過來，指甲掐進她的胳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別擺臉色。過去。”
伊莎貝拉退了一步。
她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貴族都停下了交談。
“我不。”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滿了水，但她不讓它們掉下來，聲音在發抖，卻砸得很清楚：“我不愿嫁給他。我不是拿來賣的。”
空氣凝固了一瞬。
父親的臉黑了。
“把她帶回房間，門從外面鎖上，明天的訂婚照舊。”
兩個侍衛過來架住她，把她從宴會廳拖出去。
水晶吊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旋轉的裙擺，虛偽的笑臉從她余光里滑過。
她被推進臥房，門從外面閂死。
金屬撞擊聲在走廊里回蕩。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門外。
艾拉站在走廊的陰影里。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長裙，身量纖細，永遠微微低著頭，把存在感壓到最低。
古堡里的仆人私下議論她，不照鏡子，不去太陽底下，身上永遠是涼的。
沒人知道她根本不是人類。
她是活了近千年的血族伯爵，厭倦了族群內部的權力傾軋，叛逃出來，隱匿于人間角落。
三年前她來到洛林家，本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消磨無盡的時間。直到遇見伊莎貝拉。
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舞會上。
少女一個人站在柱子邊，眉眼清冷，可眼底是空的。
像一只關在金絲籠里的白鳥，外面好看，里面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