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四年，江南燈會，我在人群里撞見了蕭定淵。
他正低頭替新貴妃系燈穗，眼角帶著笑。
那是一盞并蒂蓮花樣的燈。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花樣是我當年畫的。
懷著他孩子的時候，我翻遍宮里的舊冊子，熬了三個通宵描出來的。
他只看了一眼，說了句俗氣，讓人收了下去。
后來孩子沒了，我在冷宮雪地里跪了一夜，他在隔壁殿和貴妃溫酒賞梅。
太醫說，這輩子不能再有孕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點了點頭，繼續批他的折子。
人潮一涌，我被推到他面前。
他掃了我兩眼，語氣很淡。
“在外頭這些年，可有人欺負你？”
我福了福身，沒接話。
把身后三歲孩子的臉按進懷里，低頭退進了人海。
他不知道我走的那夜，已經有了這個孩子。
但這些，都跟他沒什么關系了。
1
“阿娘，那個好看的叔叔是誰？”
我牽著三歲女兒阿元的手，擠出喧囂的長街。
踩著青石板上的積水，我攏緊了身上的舊冬衣。
“問路的過客罷了?！?br>“可是他剛才一直盯著阿娘看。”
阿元仰起頭，手里舉著那盞被雨水打濕的糖畫。
“你看錯了，快走吧，春桃姐姐還在鋪子里等我們。”
身后傳來鳴鑼聲。
“皇上南巡，閑雜人等退避。”
百姓跪地，高呼萬歲。
我將阿元的頭摁進懷里，跟著人群跪在泥水中。
軟轎從我面前抬過。
風吹起轎簾。
蕭定淵的手伸了出來，將一枚西域進貢的暖玉，輕輕塞進新貴妃的掌心。
他的聲音隔著雨幕飄進我的耳朵。
“這玉養人，你身子弱，戴著正好?！?br>轎簾落下，隔絕了里面的溫香軟玉。
細雨打濕了阿元手里的糖畫，糖稀黏糊糊的化開。
她委屈的扯了扯我的袖口。
“阿娘，糖畫壞了，不甜了。”
我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水。
“壞了就不要了，阿娘帶你回城南吃梅花糕?！?br>我牽著她，走向城南的巷子。
雨勢漸大，行人紛紛躲避。
我推開鋪門，迎面撲來一陣香氣。
幫廚丫頭春桃正端出梅花糕。
看到我們一身水汽，她連忙放下蒸籠。
“掌柜的，怎么淋成這樣了，燈會不好看嗎？”
她拿來干毛巾，替阿元擦拭頭發。
“人太多，便早些回來了?！?br>我接過毛巾，擦了擦雨水。
春桃轉身走到柜臺后，搬出紫檀木匣。
她將木匣推到柜臺上。
“這木料看著名貴，上面還刻著字，你看還要不要，不要我就當柴火劈了。”
我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木匣上。
拂去浮灰。
大字映入眼簾。
定淵贈沈青霜。
是當年他握著我的手刻上去的。
他說金石可鏤，情意不滅。
春桃湊過來，順著字跡念出聲。
“定淵……贈……”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結巴起來。
“掌柜的，這定淵是不是當今圣上的名諱？”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我。
“掌柜的，你說話呀，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桃急的直跺腳。
我將**倒扣在桌案上。
啪的一聲。
里面那塊碎裂的玉玨掉了出來。
我拿起掃帚，把碎玉掃進簸箕。
“沒什么大驚小怪的?！?br>“那不過是同名同姓的薄情郎。”
春桃不信，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騙人，這紫檀木可是貢品，尋常人家怎么可能有？”
“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著簸箕里的碎玉。
“我是被廢的前皇后。”
春桃愣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阿元扯了扯我的衣角。
“阿娘，皇后是什么？能吃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
“不能吃，是很苦很苦的藥渣?！?br>“去把外頭的招牌收進來，雨下大了?！?br>春桃回過神來，趕緊跑出去搬招牌。
我將木匣丟進灶膛里。
火苗躥了上來，吞噬了那幾個大字。
木頭燃燒發出噼啪的響聲。
讓我想起當年太和殿外的大雪。
2
春桃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眼睛瞪圓。
“掌柜的，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你真的是傳聞中，那個善妒被廢的沈皇后？”
我掙開她的手，拿抹布擦拭柜臺。
“傳言不可盡信，但身份確實是真的。”
春桃一**坐在長條凳上，滿臉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