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家里一片死寂。
媽媽破天荒地端了一盆熱水進我的房間，要給我洗腳。
那只斷了的左腿裝著劣質的假肢，接口處磨得血肉模糊，和襪子粘連在一起。
媽媽撕扯襪子的時候，我疼得縮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是媽手重了。”
媽媽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捧著我那只殘缺的腳。
“鎖鎖啊，你也別怪媽心狠，送你去那個塔。”
她把我的腳按進滾燙的水里，一邊洗一邊碎碎念：
“你也知道，媽這一輩子不容易。小時候你發高燒，是媽抱著你跑了十里路去醫院，媽那雙鞋都跑爛了。”
“咱們母女是一體的，媽要是倒了，誰來照顧你這個殘疾的身子呢？”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霉斑，沒說話。
那個抱著孩子跑十里路的是福利院的李阿姨。
而她，是在我七歲那年，開著寶馬車，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拎起我的衣領，問院長這孩子八字硬不硬。
“媽。”
我打斷了她的自我感動。
“如果我是你親生的，你還讓我去嗎？”
媽媽搓洗我腳背的手猛地僵住。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錯愕和受傷。
“鎖鎖，你怎么能這么想媽？”
她紅著眼，聲音顫抖，“在媽心里，你比親生的還親！媽讓你去，是因為大師說你是天上的童子轉世，只有你能救媽。”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淚，把一套紅色的新衣服放在床頭：
“明天穿上這個。紅色的，喜慶。大師說紅色能護著你，媽特意挑的料子。”
“我知道了。”
我平靜地點頭“我會去的。”
半夜，房門被悄悄推開。
寶兒穿著真絲睡裙溜進來，手里拿著那個昂貴的平板電腦。
她走到我床邊，借著月光打量我。
“喂，**，聽說你要**了？”
我沒理她，閉著眼裝睡。
“你別裝了。”
寶兒踢了踢我的假肢，發出一聲悶響。
“媽都跟我說了，這次把你送走，家里的財產就全是我的了。”
“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會給你燒紙的。”
她咯咯笑著，一腳踩在我那只磨破的左腿上，用力碾了碾。
劇痛鉆心。
我猛地睜開眼。
一只灰白渾濁，一只漆黑幽深。
寶兒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后退一步，摔倒在地上。
“你……你瞪什么瞪！晦氣鬼！”
我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她。
“寶兒。”
我聲音沙啞，扯了扯嘴角。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要不，明天你替我去？”
“瘋子！”
寶兒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屋內重新歸于寂靜。
我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只有十歲，卻蒼老得沒了人形。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過期很久的口紅，在慘白的嘴唇上涂了厚厚一層紅。
血一樣的顏色。
“真像啊。”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個來索命的鬼。
我摸出貼身口袋里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DNA鑒定報告。
那是三個月前，我從媽媽保險柜底層翻出來的。
她以為那是我的領養證明，隨手塞在最下面吃灰。
那其實是七年前，她生下那個被算命先生斷言“刑克父母”的女嬰后，偷偷做的留底。
然后便把那個“災星”扔到了福利院門口。
那個女嬰，也就是我。
兜兜轉轉，她還是把我找回來了。
因為大師說，只有八字極硬的孩子才能替她擋災。
真是諷刺。
她怕我克死她，扔了我；為了活命，又找回我；現在，又要殺了我。
媽，既然你這么信命。
那這次，我就讓你信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