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朱樓映雪
建安十二年的冬天，長安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沈昭寧站在朱雀大街盡頭的城樓上，看著漫天飛雪將整座城池裹成一片素白。風獵獵地吹著他身上的玄色大氅，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越過重重宮闕，落在東邊那座朱紅色的小樓上。
那是沈府的方向。
他想起五日前大婚那夜，紅燭高燒，滿室流光。他挑開那方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時，看見的是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那雙眼睛很漂亮，像是深秋被霜打過的湖水，沉靜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她叫陸錦書，是太傅陸儼的次女，也是他沈昭寧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陰影——三年前，他的嫡長子沈硯秋死于一次莫名其妙的墜馬，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陸家。雖然最終不了了之，但沈昭寧心里清楚，這件事與陸家脫不了干系。他娶陸錦書，從來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恨。
他要讓陸家的人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在他沈家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將軍，風太大了，該回去了。”身邊的副將林遠山低聲提醒。
沈昭寧沒有動，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點水漬，像極了眼淚。
“今日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語，“沈府該準備年貨了，你讓人去買些好的送過去。”
林遠山一愣，隨即應了聲是。
將軍嘴上說著恨，可自從那日大婚之后，他便再也沒有回過沈府，就連新婚之夜，他也是在新房里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拂袖而去，留下那位新婚夫人獨守空房。府里的人都在傳，將軍娶這位夫人不過是為了羞辱陸家，根本不會把她當回事。
可林遠山卻注意到，將軍每隔幾日就會問起沈府的事，問起那位夫人的起居飲食，每次問完都會沉默很久，然后說一句“隨她去”。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態度，像是刻意保持距離，又像是在暗中關注。
沈昭寧終于轉過身，踩著積雪往城樓下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雪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府后院，那間朱紅色的小樓上還亮著燈。
陸錦書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本未寫完的詩稿，手里的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她已經坐了將近一個時辰，硯臺里的墨都干了，可她的思緒卻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怎么都收不回來。
“夫人，夜深了，該歇息了。”侍女青蘿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夫人又在等將軍？”
陸錦書搖了搖頭，擱下筆，將那本詩稿合上：“沒有，我只是睡不著。”
她頓了頓，又問道：“今日將軍可曾回來？”
青蘿垂下眼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回夫人，將軍……今日也未回府。”
陸錦書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卻暖不到心里。
她來沈府已經五日了，這五日里，她只見了沈昭寧兩面。一次是大婚當夜，他掀開蓋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刀，然后轉身就走。第二次是第二天清晨，她去給他敬茶，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接過茶盞后沒有喝，而是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將茶潑在了地上。
“你們聽好了，”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扎進她心里，“這位是沈府的夫人，但永遠不是沈家的女主人。誰也不許怠慢她，但也誰都不許拿她當回事。”
說完他便走了，從那以后再沒有回來過。
陸錦書不能哭。出嫁前父親就叮囑過她，無論沈昭寧怎么對她，她都不能哭，不能鬧，不能讓人看陸家的笑話。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手也在微微發抖，她知道父親心里有愧，可她不能問，也不敢問。
她只知道三年前沈硯秋的死讓沈陸兩家結下了死仇，而她成了這場仇恨中的犧牲品。
“青蘿，父親的案子可有消息？”陸錦書忽然問道。
青蘿臉色一變，連忙壓低聲音：“夫人噤聲！這話若是被人聽了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陸錦書抿了抿唇，眼睛里閃過一絲倔強：“我不過是問問。”
“老爺的案子……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