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她在門后面小聲抽泣。
一下，一下。
我看著桌上那份**。
看著婆婆，看著李建軍，看著劉小燕。
"今天我不簽。"
我的話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們給我三天時間，我想想。"
"想什么想！"
李建軍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拖什么時間？馬師傅那邊催著呢！"
"三天。"我沒看他，"三天之后給你們答復。"
我站起來，走到門后面，牽起妞妞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涼，攥著我的手指頭不放。
我帶著她往里屋走。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三天就三天！到時候你不簽，別怪我不客氣！"
李建軍踢了一腳門框："嫂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劉小燕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了幾下，遠了。
我關上里屋的門。
妞妞抱住我的腿，臉埋在我膝蓋上。
"媽媽，我不想搬走。"
"爸爸說過，這是咱家的房子。"
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里。
她的身子又軟又小，像只受驚的小貓。
"不搬。"
我的話說出來，自己都不太信。
但我說了。
"媽媽不讓你搬。"
那天晚上我沒睡。
妞妞在我旁邊睡著了，小嘴微張，腮幫子上還掛著干了的淚痕。
我躺在炕上，盯著房梁。
這間屋子是建國結婚時蓋的。
磚是他自己拉的，瓦是他爬上去一片一片鋪的。
灶臺的方位是他找人看過的，說朝東好，早上有太陽。
院子里那棵柿子樹是妞妞出生那年他種的。
他說等妞妞長大了，秋天可以摘柿子吃。
他走的時候，柿子還沒熟。
后來熟了，我自己摘的。
攢了一筐，妞妞吃了幾個，剩下的給了張嬸。
現在他們要把這一切都拿走。
連同建國最后那句話一起。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
手機震了一下。
掏出來看，是個群消息。
**的家族群。
婆婆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招娣不愿意讓地方……建軍的婚事要耽誤了……我這個當**對不起建軍……"
下面跟了一串回復。
**二嬸："桂芬你別哭，這事不能慣著她。"
堂叔："建國都走了，她占著地算怎么回事？"
建國的堂嫂："就是，一個寡婦，有什么臉賴著不走？"
七大姑八大姨，平時打個照面笑笑的。
現在一個個跳出來，字字句句都在說我不對。
沒人問我的處境。
沒人提妞妞。
沒人記得建國說過什么。
我按滅手機。
屋里黑下來，只有妞妞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我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把妞妞送到張嬸家。
"嬸子，幫我看一天妞妞。"
張嬸是村里唯一沒對我說過難聽話的人。
她拉著妞妞的手，看了我一眼。
"招娣，你要去哪？"
"辦點事。"
"你要是去找村委會，我跟你說，吳主任跟李德旺是拜把子兄弟。"
我沒接話。
"招娣。"張嬸壓低了聲音，"你別傻，這事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知道。"
我轉身往村口走。
路上碰見趙大嬸。
她挎著菜籃子從地里回來，看見我，眼珠子轉了轉。
"喲，招娣啊，聽說你不肯給建軍騰宅基地？"
我沒停步。
"我說你也是，建軍要結婚了，你當嫂子的不幫襯著，像什么話？"
"人家小燕是城里來的姑娘，肯嫁到咱村就不錯了。"
"你有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她跟在我后面，聲音越來越大。
路邊有幾個人在曬糧食，都抬頭看過來。
"我跟你說啊，上次河東村那個寡婦，也是不肯讓，最后怎么著？"
"全村人都不搭理她，連口水都沒人肯借給她喝！"
"你可別走那條路。"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趙嬸，這事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她的嗓門又大了幾分，"我是看你好才跟你說！"
"一個女人家，沒男人撐著，處處得靠鄉親們幫襯。"
"你把鄉親們都得罪了，以后妞妞上學誰接？地里的活誰幫？"
"你想清楚了！"
旁邊曬糧食的劉嫂插了一嘴："趙嬸說得對，招娣你趁早想明白。"
我看著她們，一個兩個三個，都站在那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