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頭，客氣又疏離。唯有每日傍晚，他雷打不動地站在渡口石階上，靜靜望著江面、渡船，望著陳老大撐篙渡人，一言不發，一站便是半個時辰，直到江風漸涼，吹起長衫下擺，才轉身離去。

這一切，陳老大都看在眼里。

起初兩日，他并未理會。第三日收船時，陳老大朝著遠處的身影喊了一聲：“小陸先生，江邊風大，當心染了風寒。”陸懷安遙遙拱手示意，隨即轉身離去。

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岸邊樹葉泛黃飄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陳老大與陸懷安之間，那層客氣疏離的隔閡，被江風吹得日漸稀薄，宛如一層薄紙，只需輕輕一碰，便會徹底破開。

而戳破這層薄紙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章 燈

十月十二的夜晚，圓月高懸，清輝灑滿江面，江水泛著粼粼銀光，靜謐又悠遠。

陳老大早早收了船，在屋門口生起一堆篝火，架起小砂鍋，熬著一鍋紅薯稀飯。他正低頭喝粥，耳畔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抬眼一看，陸懷安緩步走來，手中提著一盞燈。

那燈絕非鄉間尋常煤油燈。黃銅燈座擦拭得锃亮，玻璃燈罩晶瑩剔透，燈芯捻得纖細，明明未亮，卻透著一股精致雅致，一看便是出自洋學堂或是書香門第，與這窮鄉僻壤格格不入。

“陳爺爺，前來借個火。”陸懷安走到篝火旁，將燈輕放地上，溫聲說道。

陳老大目光落在燈上，眼底閃過一絲異樣，轉瞬便恢復如常，笑著抽出一根燃著的細柴遞過去。陸懷安接過，湊近燈芯，可無論如何引燃，燈芯都毫無動靜，細柴快燒到指尖，依舊不見燈火。

陳老大盯著那盞燈，忽然輕聲開口，語氣篤定：“這燈，不燒油。”

陸懷安指尖猛地一顫，燃著的細柴應聲落地。

江風掠過，篝火火苗忽明忽暗，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一個投在江面，隨波晃動，一個落在石灘，孤寂斑駁，竟如兩道虛影。

“您說什么？”陸懷安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老大沒有立刻應答，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才緩緩抬眼，望向陸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