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沈知意去生科院做采訪作業。。新媒體概論的周教授布置了一篇人物專訪，采訪對象非得是非本院的校內教職工。方圓圓選了食堂阿姨，另外兩個同學選了保安大叔和圖書館***。沈知意選了生科院的一個副教授。做植物病理的，這種聽不懂的最好寫了。：他的實驗室在生科院大樓一樓。她不用上樓。，不用經過副院長辦公室。，從新聞學院走過去。九月的下午太陽還大得很，走了一段路背上就出了一層薄汗。她把頭發扎起來，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采訪提綱。八個問題，不深不淺，剛好夠交作業。。外墻白色瓷磚泛了黃，樓道里頭一股消毒水混著培養基的氣味。一樓走廊安靜得要死，兩邊實驗室門大多關著，就盡頭那間**室開著一條縫。。副教授很配合，四十分鐘搞定，錄音筆里頭存了一整段能剪出兩千字稿子的素材。她道謝，收拾東西，從一樓走廊往門口走。，樓梯上有人下來。。皮鞋底落在老式**石臺階上，每一聲之間隔得勻勻的。，繼續走。帆布包的帶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用拇指摁住。。。灰白頭發剪得短極了。深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扣，往上卷了一道。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手里拿著個文件夾，邊走邊翻。。。。步速沒變。手臂沒夾緊。呼吸從鼻子進去，從鼻子出來。走廊的長度忽然變清楚了——瓷磚之間的縫，每一條都分得開開的。頭頂日光燈管發出嗞嗞的電流聲，跟一只蚊子困在燈罩里頭似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傅建民從文件夾上抬起頭。
走到一樓大廳了，光線變了，他本能地掃了一眼周圍。掃著了她。
一個女生。帆布包。扎著馬尾。往門口走。
目光落下去之后沒有立時收回去。
沈知意從他身側三步遠的地方走過去。淡淡的紙漿味兒。辦公室里陳年文件和打印紙混在一起的那種氣味。
她沒有看他。后背的皮膚比眼睛先曉得——肩胛骨之間那一小片地方，被視線掃過的時候會發緊。
三步。
五步。
十步。
她沒有回頭。
傅建民在樓梯口站了幾秒。眉頭微微往中間收。在記憶里頭翻找對應的面孔。這個名字，這張臉，在什么情況下見過。
實驗室助理。新聞系學生。辭職的時間點。
然后他的表情恢復了平整。水面把漣漪吞回去。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往辦公室走去。
沈知意走出生科院大門的時候，下午的陽光砸在她臉上。她才發覺剛才走的每一步，心里都在數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數到大門外頭的第三棵銀杏樹。
她站在樹下。帆布包的帶子讓她用拇指摁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手在抖，她能感覺得到，從指尖往手腕的方向傳，一陣一陣的。
他回頭了。
他分明認出她了。
哪一種認出？
實驗室助理，還是舉報者。
她沒法確認。可他回頭的那一眼——不是掃視，是認。走廊上人來人往，他偏偏停在她身上。這個停頓的方向，跟自己有關。
她蹲下來，把帆布包擱膝蓋上，假裝翻筆記本。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副教授剛才講了什么，植物病理的研究進展、幾種常見病害的防治之類的，可這些信息這會兒跟泡了水一樣糊成一團。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快步往新聞學院走。
走到半路才發現走錯了——本來該往右拐的，她直直地往前多走了兩個路口。折回來的時候路過操場，有人在跑步，塑膠跑道上的釘鞋踩出悶悶的聲響。她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半分鐘。那個人一圈一圈地跑，呼吸勻得很。她忽然想起來傅建民走路的節奏——不快不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間隙上。
老登，走路都走得陰完了。
她繼續走，路上給方圓圓發了條消息："采訪做完了。素材還行。"
方圓圓回了一個大拇指。
盯著那個大拇指看了兩秒。鎖屏。
晚上她在宿舍把采訪錄音導出來，戴上耳機整理。副教授講了四十分鐘植物病理研究心得，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不到兩百字。腦子里頭反復放的是走廊里皮鞋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悶悶的，勻速的。走路不看地，看人。看人的時候也不說話，就那么把你擱在他目光里頭稱一稱，稱完了再決定跟你講什么。
她把耳機摘下來。方圓圓從上鋪探了個頭下來："你采訪那個教授。怎么樣？"
"挺好的。很配合。"
"那就行。"方圓圓把頭縮回去，過了兩秒又探下來。"哎對了，你那個采訪對象——生科院那個副教授，實驗室在幾樓來著。"
"一樓。"
"一樓好。不用爬樓梯。"
沈知意沒接話。方圓圓不知道她選一樓是為了不用經過三樓。方圓圓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她只要夾縫求生就夠了，方圓圓考慮的就多了。
她把錄音倒回去重聽。手指摁在快退鍵上，愣住了。忽然想起來——從頭到尾沒看過傅建民的正臉。只看見了他的襯衫，他的文件夾，他鼻梁上那副銀框眼鏡。
可他的腳步聲她記住了。每一聲之間勻勻的間隙，跟他的人生節奏似的。不快，不慌，不會出錯。
這種老登才是最嚇人的。
把所有證據都排好了，等到時間到了，一次性清算那種反派。
她把錄音筆關掉，打開備忘錄，在"策略"那一條底下加了一行。
中秋宴上，不要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