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地鐵來我那個隔斷間，給我熬粥，守了一整夜。
天亮我醒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我床沿睡著了，花白的頭發讓晨光鍍了一層薄霜。
我輕輕給她蓋上毯子。她也醒了，伸手摸我額頭：“退了，退了就好。”
去年臘月，我陪她吃年夜飯。
飯桌上她突然說：“晚晚，阿姨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
她眼神溫和：“阿姨這套老房子，是市中心的學區房，值點錢。我打算賣了，換兩套小的，一套我住，一套寫你的名。”
我愣在原地。
“你別急著推，”她拍我手背，“阿姨不是白送。這些年你怎么對我，我心里都記著。我親閨女一年回不來一趟，電話也懶得打。你呢，每個禮拜都來。上回我半夜犯心絞痛，是你打車送我去的醫院。”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你就當是阿姨提前給的嫁妝，”她笑，“你就當多個媽，行不行？”
我哭出聲了。
離婚之后我已經很多年沒掉過眼淚。
蘇阿姨抱著我，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

今年三月，房子的事辦妥了。
蘇阿姨那套老學區房賣了三百二十萬，在江畔雅苑買了兩套相鄰的中戶型。
一套她住，一套寫我的名。
簽合同那天我手在抖。售樓小姐笑著說：“阿姨真疼您。”
蘇阿姨摟著我的肩，一字一句：“這是我閨女。”
裝修上周開始。我選了淺木色加霧灰的極簡風，每天下班都跑去看進度。
吊燈的款式昨天才定下來，我正在比對客廳燈的色溫——
陸景明的電話就來了。
凌晨兩點四十分，他第二次撥過來。
我沒接。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我起身倒了杯溫水，慢慢喝完。
通訊錄里“陸景明”三個字還躺在那兒，像一顆沒拆過引線的舊**。
我想了想，沒拉黑，也沒刪。
天微亮的時候我睡著了。
夢里又回到了那間老客廳，**坐在沙發上指著我：“林晚，你這條裙子新買的？家里都揭不開鍋了你還有臉打扮？”
醒來是早上七點。手機三條未讀微信。
第一條：“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媽做過你六年婆婆，現在我爸要開胸了你這個態度？”
第二條：“手術費八萬二，家里真湊不齊，你先借，寫借條，一年內還清。”
第三條：“接電話！別給老子裝死！”
我一條都沒回。
洗漱，換衣服，出門前對著鏡子涂了支口紅。豆沙紅，蘇阿姨上個月送的，說襯我氣色。
地鐵上手機又震。陌生號碼。
接起來，一個尖銳的女聲直接劈過來：“林晚是吧？我陸景明媽！我兒子找你借錢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當年你進我們家門，彩禮都沒要錢，我就曉得你不是什么金貴貨色！”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等她罵完，才慢悠悠開口：“阿姨，您這中氣足得很，不像家里有人開胸的樣子。”
那邊噎住了。
“還有，”我說，“我跟陸景明離了六年了。您不是我婆婆，我也不是您兒媳。您家有事找您兒子，找您現在那個真兒媳婦——別來煩我這個前妻。”
“你、你這個……”
“祝叔叔早日康復。”
我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
地鐵到站。我跟著人流走出閘機，晨光從通道口灌進來，金亮金亮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個清晨，陸景明牽著我的手在江邊走，他說：“林晚，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那時候我信了。
現在我不信了。
好日子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是別人嘴里許出來的。
到工作室的時候，前臺叫住我：“晚姐，您的花。”
一束白色蝴蝶蘭，配著淺藍色繡球。
卡片上寫：新房開工大吉。裝修事多，記得吃飯。媽媽。
蘇阿姨的字，娟秀清潤。
我把花**辦公桌的玻璃瓶，香氣淺淺地散開來。

上午兩個會，下午見客戶。
下班前，陸景明的電話又來了。
我接了。
“林晚，我們好好談談。”他聲音聽上去很疲倦。
“談什么？”
“我爸是真的要做手術。是冠脈搭橋，不是騙你。錢我手頭緊，店里這半年生意差，房租都欠著。你就當借的，行不行？我寫借條。”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新房的3D效果圖，落地窗外是江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