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北一夜沒睡好。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件事：喬六指的錢，秦婉清的話。

“盯著你表哥。”

這話說得輕巧。那是他親表哥，還是他頂頭上司。怎么盯？他拿什么盯？

第二天早上，陳小北頂著兩個黑眼圈到單位。

人剛坐下，錢朵朵就湊過來了。

“小北，你昨天去哪兒了？我打你電話你也不接。”

陳小北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機(jī)一看。還真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錢朵朵打的。

“昨晚睡得早，沒聽見。朵姐啥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錢朵朵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要調(diào)走了？”

“調(diào)走？調(diào)哪去？”

“裝，你就裝。我聽劉科說，市里要成立一個大項目組，要從咱們科室借調(diào)一個人。劉科推薦了你。”

陳小北：？？？

昨天表哥說“想不想動一動”，今天就來了借調(diào)？

這也太快了吧。

“朵姐，你聽誰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等著吧，上午就宣布。小北，你發(fā)達(dá)了可別忘了姐啊。”

說完，她扭著腰走了。

陳小北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很是混亂。

項目組？什么項目？

他想起喬六指說的那個大工程。幾個億的項目，財政局配合。

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九點(diǎn)多，劉大腦袋開科室會。

“同志們，宣布一個事。市里成立了南港大道改造工程項目組，需要從咱們科室借調(diào)一個人去幫忙。我推薦了小北，上面已經(jīng)批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炸了鍋。

老周第一個開口：“劉科，小北走了，活誰干啊？”

錢朵朵也跟著說：“對啊，小北走了，好多事都沒人接手。”

劉大腦袋擺了擺手：“這事已經(jīng)定了，下周一小北就去項目組報到。他的活大家分一分，回頭再說。”

陳小北坐在位子上，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

有羨慕的，有不服的。

散會后，老周湊過來問：“小北，你小子行啊。項目組那種地方，待上半年回來至少提一級。”

“周哥，我就是去幫忙，提不提的哪那么容易。”

“你別裝了。葉局長是你表哥，能虧待你？”

陳小北沒有接話。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別人提“表哥”這兩個字。

中午，陳小北一個人在食堂吃飯。

高育強(qiáng)打來電話。

“看到文件了？”

“看到了。表哥，這個項目組……”

“別在電話里說。晚上來家里，你嫂子做飯。”

“又是去家里？”

“你嫂子說了，讓你常來。”

掛了電話，陳小北把手機(jī)扔桌上，他揉了揉太陽穴。

常去？

去一次就有一次新事，他真怕再去幾次，自己就徹底出不來了。

下午，陳小北正在整理手頭的活兒，剛準(zhǔn)備交接。

門衛(wèi)老劉頭忽然出現(xiàn)在辦公室門口。

“小北，有人找。”

陳小北出去一看，走廊里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短頭發(fā)，穿著黑色小西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你是陳小北？”

“我是。你是？”

“項目組的，宋紅棉。”

女人伸出手，說道

“我來給你送資料，提前熟悉一下。”

陳小北握了一下手，對方手勁不小。

“宋姐，你也是項目組的？”

“我是副組長。”宋紅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葉局長推薦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個老油條，沒想到這么年輕。”

陳小北笑了笑：“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也有跑腿的用處。”宋紅棉把文件袋遞給他，“里面有項目的基本資料，你先看看。下周一到市**三樓報到，別遲到。”

說完后，她轉(zhuǎn)身就走。

陳小北拿著文件袋回到辦公室，他拆開一看。

南港大道改造工程，總預(yù)算四億八千萬。

四億八千萬。

陳小北吞了口唾沫。他在財政局兩年，經(jīng)手最多的錢也就幾百萬。

四個多億的項目，讓他參與？

他翻了翻后面的文件，建設(shè)單位那一欄寫著

“南港市通達(dá)建筑有限公司”。

陳小北手不自覺地抖了抖。

通達(dá)公司？

喬六指讓他查的那個公司？

他趕緊往后翻，想看看法人代表是誰。

文件上寫著：法定代表人，趙國強(qiáng)。

不是喬六指。

但陳小北心里清楚，這種大項目，表面上的法人和背后的人，往往不是同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jī)，想給秦婉清打電話，想了想，他又放下了。

電話里說不清楚，晚上去了再說。

下班后，陳小北騎著電動車直奔市委家屬院。

路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奔馳。

車牌號他認(rèn)識——喬六指的車。

陳小北趕緊把頭盔壓低，然后加速騎過去。

后視鏡里，奔馳沒動。

他松了口氣。

到了秦婉清家，大門開著。

秦婉清在廚房忙活，她聽見動靜喊了一聲：“洗洗手，馬上好。”

陳小北洗了手，然后坐到餐桌前。

秦婉清端菜出來，她今天做的是紅燒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排骨湯。

“吃吧。”

陳小北沒動筷子。

“秦姐，項目組的事你知道？”

“知道。”秦婉清給他盛了碗湯，“我讓你表哥安排的。”

“你安排的？”

“對。項目組副組長宋紅棉，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你進(jìn)項目組，一來能避開喬六指，二來能幫我盯著點(diǎn)。”

“盯著什么？”

“盯著這個項目。誰中標(biāo)，誰拿錢，中間有沒有貓膩。”

“秦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婉清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我想離婚。”

陳小北：……

“離婚？”

“你表哥外面有人，我剛才說過了。那個女人叫何苗，是喬六指***的經(jīng)理。”

秦婉清的聲音很平靜，“我不但知道她是誰，我還知道喬六指拿她當(dāng)你表哥的拴狗繩。”

陳小北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秦婉清繼續(xù)說道

“我跟你表哥有共同財產(chǎn)，有房子，有存款。如果我提離婚，他可以把錢全部轉(zhuǎn)走。”

“所以你要查他？”

“對。我要查清楚他到底拿了喬六指多少錢。這樣離婚的時候，我才能拿到我該拿的。”

陳小北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秦婉清說的那句“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秦姐，你為什么找我？你可以找別人啊。”

“因為你是他表弟，他不會防著你。”

秦婉清看著他，接著說道

“也因為你是好人，小北。你在財政局兩年，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這點(diǎn)我查過。”

陳小北苦笑：“秦姐，你還查我？”

“不查清楚，我怎么敢用你？”

陳小北端起排骨湯喝了一口。

湯剛出鍋，燙得他直咧嘴。

“秦姐，我就問你一句。”

“你問。”

“如果我?guī)湍悴椋隽耸拢銜粫盐彝瞥鋈ィ俊?br>
秦婉清沒說話。

她站了起來，然后走到陳小北面前。

“小北，你記住。你幫我，我?guī)湍恪Ｄ愠鍪拢遗隳憧浮Ｄ阕危医o你送飯。”

陳小北看著她，鼻子突然有點(diǎn)酸。

“秦姐，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實話。”

秦婉清站起來，回到座位上

“吃飯吧。”

陳小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

魚很嫩，但他吃不出味道。

“對了，秦姐。”

“嗯？”

“宋紅棉真是你大學(xué)同學(xué)？”

秦婉清笑了一下：“不是。”

“那你們什么關(guān)系？”

“以前一個單位的。我在電視臺待過兩年，她是我的實習(xí)生。”

陳小北差點(diǎn)被魚刺給卡住了。

“你在電視臺待過？”

“很奇怪嗎？我嫁給你表哥之前，是南港電視臺的主持人。”

陳小北有點(diǎn)懵了。

他想起茶幾上那張照片

秦婉清她爸是省軍區(qū)的。

主持人，軍區(qū)大院的女兒，財政局長的老婆。

這女人的履歷，比電視劇還要精彩。

“秦姐，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秦婉清笑了笑，說道

“很多。但你會慢慢知道的。”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快吃吧，你表哥快回來了。他看見你在這兒不好。”

陳小北趕緊扒了幾口飯。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秦婉清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手機(jī)，遞給他

“這個你拿著。以后有事用這個聯(lián)系，別用你自己的手機(jī)。”

陳小北接了過來。這是一部老款的諾基亞，只能打電話發(fā)短信。

“秦姐，你這是……”

“小心駛得萬年船。”秦婉清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走吧。”

陳小北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直接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他碰見一個人剛好上樓。

這人四十多歲，穿著夾克，戴著眼鏡。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

陳小北不認(rèn)識他，但總覺得這人的眼神不對勁。

他騎上電動車，出了家屬院。

騎出去兩條街，他在路邊停下來，然后掏出那個諾基亞。

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存的名字是——“姐”。

陳小北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苦笑了一聲。

“陳小北啊陳小北，你到底是幫她查表哥，還是幫表哥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