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觀中雀
孤島------------------------------------------，觀里的道士們對她敬而遠之。，而是因為觀主交代過——此女命格不祥，不要靠近她。道士們都是修行之人，對天命之事本就敏感，聽說這女嬰是禍水命格，一個個躲得遠遠的，好像靠近她就會被傳染一樣。。。，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但一雙眼睛還很亮，笑起來的時候像個月牙。她是觀主的師妹，在道觀里住了四十年，專門負責照看后院的花草和菜園。。“師姐，”觀主說，“這孩子就麻煩你了。”，低頭看了看那雙異瞳，笑了。“真好看的眼睛，”她說，“像兩顆不一樣的寶石。”，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進了后院那間小屋。屋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柜。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從今以后，你就跟我住。”清塵師太把女嬰放在床上，用被子蓋好，“你放心，師太不會嫌棄你。什么禍水不禍水的，那都是男人胡說八道。一個小娃娃，能禍害誰？”，但她聞到了清塵師太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味道，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草藥的味道。那味道讓她安心。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蘇嶼寧在道觀里長大，沒有名字，只有道號——清寧。觀里的人都叫她“清寧”，沒有人叫她蘇嶼寧。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她只知道，她是“不祥之人”。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聽多了，就習慣了，像是身上的胎記，不疼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三歲那年，有一次跑出后院，跑到前殿去玩。前殿里有個小道士在掃地，看見她，手里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你……你來這里干什么？”小道士的臉色發白，像是見了鬼。
“我來看神仙。”蘇嶼寧指著殿里的神像，三清祖師，莊嚴肅穆。
“你快回去！”小道士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師父說了，你不能來前面！你是禍水，你會把神仙惹生氣的！”
蘇嶼寧坐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滲出血來。她沒有哭，只是抬頭看著那個小道士，用那雙一暖一冷的異瞳。
小道士被她看得發毛，轉身跑了。
清塵師太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前殿門口坐著，膝蓋上的血已經干了。
“寧兒！”清塵師太跑過來，蹲下身，看見她膝蓋上的傷，心疼得直抽氣，“誰推你的？”
“一個掃地的哥哥。”蘇嶼寧平靜地說，“他說我是禍水，不能來前面，會把神仙惹生氣。”
清塵師太的臉色變了。她抱起蘇嶼寧，快步走回后院，一路上沒有說話。
回到屋里，她給蘇嶼寧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師太，”蘇嶼寧忽然問，“什么是禍水？”
清塵師太的手頓了一下。
“禍水就是……就是……”她不知道該怎么說，想了很久，最后說，“就是很厲害的人。厲害到別人怕你。”
“那別人為什么要怕我？”
“因為他們不懂你。”
蘇嶼寧想了想，又問：“那師太怕我嗎？”
清塵師太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師太不怕你。師太只覺得你可憐。”
蘇嶼寧不懂什么叫可憐。但她知道，這個老道姑是唯一一個不怕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會對她好的人。
那就夠了。
---
蘇嶼寧五歲的時候，清塵師太開始教她認字。
道觀里沒有紙筆，清塵師太就用樹枝在地上寫，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天”、“地”、“人”、“道”、“德”。蘇嶼寧學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記住，教兩遍就能寫出來。清塵師太說她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聰明有什么用？”蘇嶼寧問，“我又不出這道觀。”
“總有一天你會出去的。”清塵師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去哪里？”
“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蘇嶼寧不知道“應該去的地方”是哪里。她只知道，這座道觀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前殿、中殿、后院、老槐樹、菜園、清塵師太——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七歲那年，清塵師太開始教她讀《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蘇嶼寧跟著念，聲音清脆，像是山間的泉水。
“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清塵師太念到這一句的時候，停了下來。
“師太，什么叫太上忘情？”
“就是……最高境界的人，超脫了情感，不會被情所困。”
“那師太是太上嗎？”
清塵師太笑了：“師太不是。師太是下等人，放不下情。”
“那我呢？”
清塵師太看著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你也不是。你是情之所鐘的那一輩。”
蘇嶼寧不懂，但她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
十歲那年，清塵師太的身體開始變差了。
她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出血來。觀主來看過她，開了藥，但沒有什么用。清塵師太說這是**病，不礙事，讓蘇嶼寧別擔心。
蘇嶼寧很擔心。她每天晚上給清塵師太倒水、捶背、念《道德經》給她聽。清塵師太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枯萎的花被水泡開了。
“寧兒，”有一天清塵師太忽然說，“師太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師太要去哪里？”
“去很遠的地方。”
“那我怎么辦？”
清塵師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蘇嶼寧沒有哭。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因為哭沒有用，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眼淚而對她好。眼淚只會讓人覺得她軟弱，軟弱的人更會被欺負。
但她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她沒說出口。
---
十二歲那年冬天，清塵師太走了。
那天特別冷，雪下得很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蘇嶼寧早上醒來，發現清塵師太沒有像往常一樣起來做早飯。她叫了幾聲，沒有回應。她推了推清塵師太的肩膀，沒有反應。她伸手摸了摸清塵師太的臉，冰涼的，像冬天的石頭。
她坐在床邊，看著清塵師太的臉，看了很久。
清塵師太的臉上帶著一種安詳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蘇嶼寧忽然想起清塵師太說過的話：“師太不是太上，師太是下等人，放不下情。”
她放不下什么呢？
蘇嶼寧不知道。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她給清塵師太梳了頭，換了干凈的衣服，然后去前殿找觀主。
“師父，”她站在門口，平靜地說，“師太走了。”
觀主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清塵師太的葬禮很簡單，沒有誦經，沒有法事，只是在后院的老槐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她埋了。蘇嶼寧站在旁邊，看著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把清塵師太的臉一點一點地遮住。
她沒有哭。
觀主問她：“你不哭嗎？”
她說：“師太說，哭沒有用。”
觀主沒有再說什么。
---
從那以后，蘇嶼寧一個人住在后院的小屋里。
她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樣——澆花、掃地、喂雞、對著蝴蝶發呆。老槐樹是她唯一的陪伴，春天開白色的花，夏天遮陰，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跟老天爺要什么東西。
她不知道要什么。
她只是覺得，活著就是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等著死的那天。
她以為她會在道觀里一直待到死。
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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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嶼寧在道觀里長大，沒有名字，只有道號——清寧。觀里的人都叫她“清寧”，沒有人叫她蘇嶼寧。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她只知道，她是“不祥之人”。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聽多了，就習慣了，像是身上的胎記，不疼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三歲那年，有一次跑出后院，跑到前殿去玩。前殿里有個小道士在掃地，看見她，手里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你……你來這里干什么？”小道士的臉色發白，像是見了鬼。
“我來看神仙。”蘇嶼寧指著殿里的神像，三清祖師，莊嚴肅穆。
“你快回去！”小道士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師父說了，你不能來前面！你是禍水，你會把神仙惹生氣的！”
蘇嶼寧坐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滲出血來。她沒有哭，只是抬頭看著那個小道士，用那雙一暖一冷的異瞳。
小道士被她看得發毛，轉身跑了。
清塵師太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前殿門口坐著，膝蓋上的血已經干了。
“寧兒！”清塵師太跑過來，蹲下身，看見她膝蓋上的傷，心疼得直抽氣，“誰推你的？”
“一個掃地的哥哥。”蘇嶼寧平靜地說，“他說我是禍水，不能來前面，會把神仙惹生氣。”
清塵師太的臉色變了。她抱起蘇嶼寧，快步走回后院，一路上沒有說話。
回到屋里，她給蘇嶼寧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師太，”蘇嶼寧忽然問，“什么是禍水？”
清塵師太的手頓了一下。
“禍水就是……就是……”她不知道該怎么說，想了很久，最后說，“就是很厲害的人。厲害到別人怕你。”
“那別人為什么要怕我？”
“因為他們不懂你。”
蘇嶼寧想了想，又問：“那師太怕我嗎？”
清塵師太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師太不怕你。師太只覺得你可憐。”
蘇嶼寧不懂什么叫可憐。但她知道，這個老道姑是唯一一個不怕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會對她好的人。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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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嶼寧五歲的時候，清塵師太開始教她認字。
道觀里沒有紙筆，清塵師太就用樹枝在地上寫，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天”、“地”、“人”、“道”、“德”。蘇嶼寧學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記住，教兩遍就能寫出來。清塵師太說她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聰明有什么用？”蘇嶼寧問，“我又不出這道觀。”
“總有一天你會出去的。”清塵師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去哪里？”
“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蘇嶼寧不知道“應該去的地方”是哪里。她只知道，這座道觀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前殿、中殿、后院、老槐樹、菜園、清塵師太——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七歲那年，清塵師太開始教她讀《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蘇嶼寧跟著念，聲音清脆，像是山間的泉水。
“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清塵師太念到這一句的時候，停了下來。
“師太，什么叫太上忘情？”
“就是……最高境界的人，超脫了情感，不會被情所困。”
“那師太是太上嗎？”
清塵師太笑了：“師太不是。師太是下等人，放不下情。”
“那我呢？”
清塵師太看著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你也不是。你是情之所鐘的那一輩。”
蘇嶼寧不懂，但她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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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清塵師太的身體開始變差了。
她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出血來。觀主來看過她，開了藥，但沒有什么用。清塵師太說這是**病，不礙事，讓蘇嶼寧別擔心。
蘇嶼寧很擔心。她每天晚上給清塵師太倒水、捶背、念《道德經》給她聽。清塵師太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枯萎的花被水泡開了。
“寧兒，”有一天清塵師太忽然說，“師太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師太要去哪里？”
“去很遠的地方。”
“那我怎么辦？”
清塵師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蘇嶼寧沒有哭。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因為哭沒有用，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眼淚而對她好。眼淚只會讓人覺得她軟弱，軟弱的人更會被欺負。
但她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她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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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那年冬天，清塵師太走了。
那天特別冷，雪下得很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蘇嶼寧早上醒來，發現清塵師太沒有像往常一樣起來做早飯。她叫了幾聲，沒有回應。她推了推清塵師太的肩膀，沒有反應。她伸手摸了摸清塵師太的臉，冰涼的，像冬天的石頭。
她坐在床邊，看著清塵師太的臉，看了很久。
清塵師太的臉上帶著一種安詳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蘇嶼寧忽然想起清塵師太說過的話：“師太不是太上，師太是下等人，放不下情。”
她放不下什么呢？
蘇嶼寧不知道。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她給清塵師太梳了頭，換了干凈的衣服，然后去前殿找觀主。
“師父，”她站在門口，平靜地說，“師太走了。”
觀主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清塵師太的葬禮很簡單，沒有誦經，沒有法事，只是在后院的老槐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她埋了。蘇嶼寧站在旁邊，看著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把清塵師太的臉一點一點地遮住。
她沒有哭。
觀主問她：“你不哭嗎？”
她說：“師太說，哭沒有用。”
觀主沒有再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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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蘇嶼寧一個人住在后院的小屋里。
她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樣——澆花、掃地、喂雞、對著蝴蝶發呆。老槐樹是她唯一的陪伴，春天開白色的花，夏天遮陰，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跟老天爺要什么東西。
她不知道要什么。
她只是覺得，活著就是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等著死的那天。
她以為她會在道觀里一直待到死。
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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