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沈清辭走得不快。，她臉上已看不出方才在書房時的半分戾色，只余下侯府嫡女該有的端莊與平靜。，手里捧著一摞賬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究沒敢問出口。，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具體哪里不同，春桃說不上來，只覺得那雙總是溫溫柔柔含笑的眼，如今看人時，像是隔著一層薄冰，明明在笑，卻讓人心頭莫名發怵。“小姐，”眼見快要到賬房院門，春桃終于小聲提醒，“陳掌柜他……是老夫人娘家那邊的遠親，在鋪子里管事快十年了，往日連夫人都讓他三分。”，意思卻明白：那是個有靠山、有資歷的老油子，不好動。，只淡淡“嗯”了一聲。？，沈家**時，第一個卷了鋪面現銀跑路的，就是這位“陳掌柜”。后來官府抄沒沈家產業，清點時發現，母親留下的十二間鋪子，有八間早就被掏成了空殼，賬面做得漂亮，內里早就爛透了。，大半進了這位陳掌柜，以及他背后那些“親戚”的口袋。，里頭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夾雜著幾個管事模樣的男人粗聲說笑。“要我說，大小姐也就是一時興起，閨閣姑娘懂什么生意？過兩日新鮮勁過了，還不是得咱們這些老人撐著……可不是，陳哥您就放寬心，這胭脂鋪的賬，任誰也查不出紕漏來！”，聽了兩句，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她抬步，跨過門檻。
院子里霎時一靜。
幾個正圍著陳掌柜奉承的管事齊齊回頭，看見來人，臉色都變了變，忙不迭地躬身行禮：“大小姐。”
唯獨坐在太師椅上的陳掌柜，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茶盞，站起身來，敷衍地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大小姐怎么親自來了？您要查賬，吩咐一聲，小人給您送到院里便是，這賬房雜亂，仔細污了您的鞋。”
他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簇新的綢緞褂子，手指上套著個水頭不錯的玉扳指，說話時眼里的**藏不住。
沈清辭沒接他的話，目光在院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陳掌柜臉上，微微一笑：“陳掌柜說笑了，母親留下的鋪子，我既接手了，自然該來認認門，也認認人。”
她聲音輕柔，語氣甚至算得上客氣。
陳掌柜心頭那點警惕松了些。果然，還是那個好拿捏的深閨小姐。他笑容更熱切了：“應當的，應當的！大小姐您里邊請，賬冊都備好了，就等您過目。”
沈清辭點點頭，隨著他走進里間。
桌上果然堆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封皮上寫著“玉顏齋”——那是母親嫁妝里最賺錢的一間胭脂鋪，京城貴女們最愛光顧的地方。
沈清辭在桌后坐下，卻沒立刻翻賬冊，只抬眼看向陳掌柜：“鋪子里如今有多少活計？每月進出項大概多少？主打的是什么貨色？”
陳掌柜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些細節，但很快反應過來，流利答道：“鋪里連伙計帶掌柜共八人。每月流水約莫一千二百兩，凈利能有三百兩。主賣的是江南來的胭脂水粉，還有咱們自家師傅調的‘玉面霜’，在京城是獨一份！”
他說得自信滿滿，甚至帶著幾分炫耀。
一個月凈利三百兩，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兩。對于一間胭脂鋪來說，這數目確實漂亮。
沈清辭安靜聽完，點了點頭，然后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賬冊。
她翻開，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春桃在一旁屏著呼吸，心里直打鼓。小姐雖然識字，可看賬……這能看出什么來？
陳掌柜起初還有些緊張，可見沈清辭只是垂眸細看，并不發問，漸漸又松懈下來，甚至重新端起了茶盞。
一時間，屋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直到沈清辭翻到某一頁，指尖忽然停住了。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陳掌柜，聲音依舊平靜：“陳掌柜，去年臘月二十三，鋪子里進的那批‘珍珠粉’，賬上記的是八十兩一斤，共進了二十斤，總計一千六百兩，對嗎？”
陳掌柜心頭一跳，臉上笑容不變：“是，大小姐記得沒錯。那是上好的**珍珠磨的粉，價貴，但客人認這個。”
“**珍珠粉，市價頂天五十兩一斤。”沈清辭慢慢道，“你進價八十兩，比市價高了六成。而這批珍珠粉，臘月二十五就全數賣完了，賬上記的售價是一百兩一斤——也就是說，短短兩日，二十斤珍珠粉，凈賺四百兩。”
她頓了頓，看向陳掌柜：“陳掌柜好本事。”
陳掌柜后背開始冒冷汗，強笑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年底貨源緊，價自然高些。咱們鋪子信譽好，賣得貴些，客人也愿意……”
“貨源緊？”沈清辭輕輕打斷他，從賬冊下抽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折疊整齊的紙，推到陳掌柜面前，“巧了，我昨日恰好讓人去打聽了一下。去年臘月，京城里進過**珍珠粉的鋪子共五家，進價最高的一家，是五十二兩。最低的一家，是四十八兩。”
她微微一笑：“陳掌柜這八十兩的進價，不知是跟哪家進的？可否把供貨憑據拿來我瞧瞧？”
陳掌柜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瞪著桌上那張紙，又猛地抬頭看向沈清辭，眼底滿是驚疑。
她怎么會知道？她什么時候去查的？一個深閨小姐，哪來這樣的門路和心思？！
“憑、憑據……”他嘴唇哆嗦著，腦子飛快轉著，想找借口，“時間久了，許是、許是收在鋪子里，小人這就去取……”
“不必了。”沈清辭合上賬冊，身體往后輕輕一靠，倚在椅背上，目光卻如出鞘的薄刃，一寸寸刮過陳掌柜煞白的臉，“臘月的憑據找不到，那九月的犀角簪、七月的玫瑰露、五月的云錦……這些的憑據，陳掌柜是不是也找不到了？”
她每說一樣，陳掌柜的臉就白一分。
等到她說完，陳掌柜已是汗如雨下，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大小姐……小人、小人……”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再沒了剛才的倨傲，“小人一時糊涂！求大小姐開恩！那些銀子、銀子小人愿意加倍補上！求您看在老夫人面上……”
“老夫人那邊，我自會去說。”沈清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你貪墨主家錢財，做假賬蒙騙，按府里規矩，該送官查辦。”
“不！不能送官！”陳掌柜嚇得魂飛魄散，撲上來想抓沈清辭的衣擺，卻被春桃眼疾手快攔住。他只能磕頭，砰砰作響：“大小姐！您饒了小人這次！小人把貪的銀子全吐出來！不、不，連本帶利！小人還有積蓄，都給您！只求您別報官！”
一旦報官，他這輩子就完了。那些銀子，足夠他在牢里蹲到死！
沈清辭靜靜看著他磕頭，直到他額頭見了血，才緩緩開口：“不報官，也行。”
陳掌柜猛地抬頭，眼中迸出希望。
“把你貪墨的數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寫下來。少寫一文，我立刻讓人綁你去衙門。”沈清辭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陳掌柜心上，“寫完之后，按上手印，連同你方才說的‘積蓄’，一并交上來。然后，自己收拾東西，離開侯府，離開京城。從今往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陳掌柜張了張嘴，想討價還價，可對上沈清辭那雙冰封般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大小姐，真會立刻把他送進大牢。
“小人……寫。”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渾身脫力般癱軟在地。
沈清辭不再看他，轉身朝外走。
春桃連忙跟上，手里還抱著那摞賬冊，心跳得飛快。她看著小姐纖細挺直的背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竄到頭頂。
小姐她……真的不一樣了。
走到院門口時，沈清辭腳步頓了頓，回頭，目光掃過院子里那幾個早已面如土色、縮在角落里的管事。
“各位，”她開口，聲音清晰，足以讓每個人聽清，“母親留下的鋪子，從今日起，我親自管。愿意留下好好干的，我歡迎。若有人覺得，我這深閨女子不配管事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
“現在就可以走，去留隨意。但若留下，賬目上再有一筆糊涂賬，手腳再有一點不干凈……”
她沒說完。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沈清辭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月白的裙角消失在月亮門外。
直到她走遠，院子里才響起一片壓抑的、長長的抽氣聲。
幾個管事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懼。
這位大小姐，是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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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清辭在聽竹院的小書房里，看著春桃捧上來的木匣。
**里是銀票、地契，還有幾張借據，加起來約有八千兩。此外，還有一份墨跡未干的供狀，上面按著鮮紅的手印。
陳掌柜半輩子的“積蓄”，外加他吐出來的臟銀。
“小姐，這……這么多？”春桃聲音發顫。八千兩，足夠尋常人家過幾輩子了。
沈清辭沒說話，只拿起那份供狀，仔細看了一遍。
供狀寫得很詳細，哪年哪月，貪了多少，做假賬的手法，甚至和府里哪些人有過“往來”，都寫得清清楚楚。
有了這個，府里那些蛀蟲，她可以一個一個，慢慢收拾。
“把銀票和地契收好，單獨放。”她放下供狀，吩咐道，“借據拿去，讓可靠的人照著地址，一家一家，把銀子收回來。”
“是。”春桃小心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問，“小姐，陳掌柜他……真的放他走了？”
“不然呢？”沈清辭抬眼，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留著他，日日提醒府里那些人，我手里抓著他們的把柄？”
春桃似懂非懂。
沈清辭卻不再解釋。
送官，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私下處置，難免落人口實。放他走，是最干凈利落的法子——一個失去一切、聲名狼藉的喪家之犬，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至于他會不會反咬？供狀在她手里，他但凡有點腦子，就知道該夾緊尾巴，滾得越遠越好。
“對了，”沈清辭想起什么，“明日，你去趟玉顏齋，告訴現在的二掌柜，從下個月起，鋪子里所有伙計，月錢加三成。但賬目每日一結，每旬我要看一次細賬。做得好，年底另有分紅。做不好……”
她沒說完，但春桃懂了。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奴婢明白。”春桃點頭，看著燈下小姐沉靜的側臉，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好像只要有小姐在，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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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
沈清辭屏退下人，獨自坐在妝臺前，拆開發髻。
銅鏡里映出少女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
重生不過一日，卻像打了一場仗。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左肩。那里，前世為救蕭胤留下的箭傷早已愈合，可每逢陰雨天，或是她心神俱疲時，總會隱隱作痛。
像是刻在靈魂里的烙印，提醒她前世的愚蠢與慘烈。
她深吸一口氣，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盒。打開，里頭是搗好的鳳仙花泥，嫣紅如血。
她用細簪挑起一點，小心翼翼地涂在指甲上。
動作很慢，很專注。
這是她一天里，唯一允許自己放松的時刻。
染到第三片指甲時，窗外忽然掠過一陣風，吹得窗紙簌簌輕響。
沈清辭動作一頓。
幾乎是同時，她心頭毫無征兆地竄起一股極其強烈的、冰冷的恨意——針對那個此刻還在東宮做著太子夢、虛偽惡心的男人。
蕭胤。
你此刻，是不是正對著蘇月柔，說著當年對我說過的、一模一樣的情話？
這念頭來得猛烈，像是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心口。
她呼吸一窒，指尖的鳳仙花泥滴落，在雪白的絹帕上濺開一點刺目的紅。
而就在這一刻——
遙遠的皇城西北角，巍峨的觀星臺上。
夜風穿過高高的廊柱，帶著初春的寒意。一身青衣的謝無咎正仰頭望著星空，修長的手指間懸著一枚古舊的青銅羅盤。
忽然，羅盤中央的指針，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緩慢轉動，而是尖嘯般的、高頻的抖動，指針瘋狂搖擺，指向某個方向，仿佛被什么無形的力量狠狠撞擊、撕扯。
謝無咎瞳孔微縮。
他猛地低頭，看向羅盤，又迅速抬眼，望向指針指向的東南方——那是靖安侯府所在的方向。
幾乎在望向那個方向的剎那，一段破碎的、充滿極致怨恨的“聲音”，或者說，是某種強烈到凝結成實質的情緒碎片，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的腦海！
那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在他意識深處“炸開”的。
“……虛偽……惡心……一模一樣的情話……”
聲音模糊，斷續，夾雜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
那悲傷如此濃烈，濃烈到謝無咎在感知到的瞬間，心臟都跟著驟縮了一瞬。
他握著羅盤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三天前開始，他就偶爾會捕捉到一些散碎的、來自京城各處的、強烈的情緒碎片。饑餓的，恐懼的，狂喜的，絕望的……像是平靜湖面偶爾泛起的漣漪。
可沒有一次，像剛才這般清晰，這般……尖銳。
清晰到他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尖銳到那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刀，割裂夜幕。
謝無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夜風吹起他寬大的青衣袖擺，獵獵作響。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看著羅盤中央那枚還在微微顫動的指針，又望向東南方那片被燈火點綴的深黑夜空。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悲天憫人的眼眸深處，第一次，燃起了一絲真切的好奇，以及……某種近乎興奮的探究光芒。
“恨意凝實，可觸天機……”他低聲自語，聲音融在風里，幾不可聞。
“沈家？”
他記得，今日午后，沈家那位剛在宮宴上“受驚”的大小姐，回府后似乎做了些有趣的事——雷厲風行地處置了一個掌柜，收回了八千兩銀子。
看來，不完全是傳言中那樣，只是個溫婉柔順的閨秀。
謝無咎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卻讓他那張謫仙般出塵的臉上，莫名多了一絲活人氣。
也，多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他收起羅盤，轉身，走下觀星臺。
青衣背影漸漸融進濃稠的夜色里。
只余一句低語，飄散在風里：
“看來，得尋個日子，登門拜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