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正在給一束白玫瑰剪枝，門口的風鈴響了。她抬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檻外。雨下得很大，他的傘擱在門外，褲腳濕了一圈，皮鞋上沾著青梧路獨有的青苔泥。"請問需要什么花？"她放下剪子。男人沒看花，看了一眼柜臺后面的她，說："我是嶼城建設的人。這份文件，請過目。"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柜臺上。溫知夏擦了擦手，打開。第一頁，紅色公章刺眼——"關于青梧路街區(qū)綜合改造項目的房屋征收通知"。她的花店，知夏花舍，青梧路17號，在征收范圍內(nèi)。"搬遷期限是多久？"她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平靜。"九十天。"男人說，"我是項目負責人，江嶼。后續(xù)的補償方案和搬遷事宜，由我對接。"溫知夏把文件合上，重新拿起了剪刀。"江先生，你了解青梧路嗎？""規(guī)劃階段做過調(diào)研。""那你應該知道，這間花店的房東是陳伯，他七十三歲，這條街上的人都叫他青梧路的鐘，因為他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開門，晚上九點準時關門。他的店和我隔了三間，賣鐘表修鐘表，四十八年了。"江嶼沒說話。溫知夏繼續(xù)剪枝："九十天。你要在九十天里拆掉陳伯的四十八年，還有我七年。"她把剪好的白玫瑰**花瓶，推到他面前："花送你，不收錢。下次來，別帶文件。"江嶼看了那束花一眼，伸手拿起來?；ò晟线€帶著水珠。"好。"他說。他轉身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說："你右邊頭發(fā)亂了。"溫知夏的手本能地抬起來，按住了右耳。她右耳后面的助聽器，隱約露出了一個邊緣。江嶼已經(jīng)撐開傘走進了雨里。溫知夏站在柜臺后面，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半拍。他看見了嗎？
第二天下午三點，江嶼又來了。這次沒有文件，沒有公文包。他穿了一件黑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調(diào)研。"他在門口說。溫知夏正在給一盆繡球花澆水。"調(diào)研什么？""這條街的植物分布。"他翻開筆記本，"我需要了解哪些植被有保留價值。""你是做建設的，不是做園藝的。""建設也要考慮綠化。"溫知夏覺得好笑："那你從我這兒開始。"她放下水壺，開始給他介紹店里的植物。從門口的法國梧桐苗，到窗臺的滿天星，再到角落的那棵龜背竹。"這棵龜背竹是我開店第一天買的，七年了。當時只有三片葉子，現(xiàn)在你看——"她撥開葉片，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新葉，"我都數(shù)不清了。"江嶼蹲下來看。他蹲下來的時候，溫知夏注意到他的側臉。下頜線很清晰，睫毛比一般男人長。他看植物的樣子很認真，像在看一份建筑圖紙。"你在看什么？"她問。"葉脈的走向。"他說，"和建筑結構的受力邏輯很像。主干分出支脈，每一條都沿著最合理的路徑延伸。"溫知夏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她以為自己只是在介紹植物，卻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要拆掉她花店的男人，看待事物的方式和她不一樣。他們都是在看"結構"，只不過她看的是花的結構，他看的是城市的結構。"你知道這條街為什么叫青梧路嗎？"她問。"不知道。""因為五十年前這里種了一排青桐。后來修路砍掉了，只留了一棵，在街尾。每年秋天落葉的時候，整條街都是金色的。"江嶼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什么。"你記這個干什么？""規(guī)劃報告里需要寫街道歷史沿革。""你真的會寫進去嗎？"他抬起頭看她。溫知夏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過頭去整理花材。"會。"他說。那天他待了兩個小時，走的時候買了一束雛菊。"三十五。"溫知夏說。他掃碼付了款，又轉了兩百。"多了。"溫知夏說。"訂金。"他把雛菊抱在懷里，"明天的。明天我還來。"溫知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轉賬備注——"青梧路植物調(diào)研基金。"她笑了一下，又覺得不該笑。他是來拆遷的。她提醒自己。
第三天、**天、第五天，江嶼每天都來。他來的時候有時候帶測量工具，有時候帶相機，有時候什么都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