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降下后的三日，蘇家像是在油鍋里煎炸。

王氏鬧得天翻地覆，哭嚎著“嫡女未嫁，庶女先行”是壞了規矩，丟盡了蘇家的臉面，甚至想遞牌子進宮求見太后陳情，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蘇承恩死死攔住。

“婦人之見！

那是圣旨！

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你想讓我蘇家滿門抄斬嗎？！”

蘇承恩罕見的厲聲呵斥，總算壓下了王氏的潑鬧，但他自己卻也一夜之間愁白了更多頭發。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終日長吁短嘆，這滔天“富貴”，他這微末小官如何承受得起？

福兮禍所伏啊。

蘇月柔則徹底撕破了臉皮，不再掩飾她的嫉妒和惡意。

她故意帶著丫鬟在蘇晚晴院外高聲談笑，說著林家如何清貴，林公子如何才情出眾，又或是繪聲繪色地講述那些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關于攝政王如何可怕暴戾的傳聞。

“妹妹真是好福氣，一嫁過去就是超一品的王妃，姐姐我可是羨慕得緊呢。

只盼妹妹日后榮華富貴了，別忘了提攜提攜娘家才好。”

語氣里的酸意幾乎能溢出來。

蘇晚晴始終沉默。

她將自己關在小小的“錦瑟院”里，對外間的風雨置若罔聞。

她安靜地收拾著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大多是些半舊的衣物和母親留下的幾本書籍。

那方未繡完的翠竹帕子，被她仔細地收在了貼身的荷包里。

春桃倒是急得團團轉，一會兒擔心王府規矩大，小姐受委屈；一會兒又聽說攝政王**如麻，嚇得小臉煞白。

“小姐，我們……我們能不能不去啊？”

春桃帶著哭腔。

蘇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讓春桃心慌：“圣旨己下，天下皆知。

不去，就是死路一條。

去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比誰都清楚，從圣旨宣讀的那一刻起，她就己經沒有退路了。

所有的恐懼、不甘、迷茫，都必須深埋心底。

前面是龍潭虎穴，她也得闖。

禮部和欽天監的動作快得超乎想象，仿佛生怕這門婚事黃了似的。

吉日就定在十日后，倉促得近乎敷衍。

出嫁這天，秋雨淅淅瀝瀝，天色灰蒙。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喧天鑼鼓。

王氏憋著氣，只按最低標準置辦了嫁妝，寒酸得連體面都談不上。

一頂按制規準備的、還算華麗的花轎停在蘇家門口，成了這灰暗天地間唯一刺目的顏色。

沒有兄弟背嫁，沒有父母殷殷叮囑。

蘇承恩面色復雜地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去了王府……萬事謹慎，好自為之。”

王氏則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王妃娘娘，一路走好。”

蘇月柔首接稱病未出。

蘇晚晴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由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走向花轎。

嫁衣是趕制出來的，并不十分合身，針腳也粗糙。

冰涼的雨絲透過蓋頭，沾濕了她的臉頰。

她深吸一口帶著濕寒之氣的空氣，彎腰，鉆進了花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轎子被穩穩地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前行。

轎外，是京城百姓看熱鬧的竊竊私語。

“聽說是嫁給攝政王？”

“哪個蘇家？

哦……那個小官家啊？”

“真是走了大運了……運道？

嘖，我看是晦氣！

那位王爺是能輕易攀附的？

前頭幾個……噓！

小聲點！

不要命了！”

那些議論聲碎碎地傳進來，又很快被車輪聲和腳步聲淹沒。

蘇晚晴靜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粗糙繡紋。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對未知命運的惶然。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的速度慢了下來。

外界的喧鬧聲似乎也遠了。

一陣沉重而緩慢的“吱呀”聲響起，像是某種巨大門軸轉動的聲音。

轎子輕微一頓，仿佛通過了某道門檻。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威壓感瞬間彌漫開來，連轎子里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外頭那些零星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整齊劃一、透著肅殺之氣的腳步聲。

蘇晚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悄悄地將蓋頭掀起一條極細的縫隙，向外望去。

轎子正行進在一道極高極深的門洞內，兩側是望不到頂的朱紅高墻，冰冷潮濕，上面布滿了斑駁的痕跡。

前方是一座巍峨如山岳般的府邸，飛檐斗拱，氣象森嚴。

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攝政王府”西個字鐵畫銀鉤，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凌厲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府門前站著兩排披甲執銳的侍衛，身姿挺拔如槍，眼神銳利如鷹，面無表情，仿佛一尊尊冰冷的雕塑，對這支迎親隊伍的到來視若無睹。

沒有喜慶的樂聲，沒有迎接的賓客，甚至看不到一個紅色的燈籠或喜字。

這里不像是在辦喜事，更像是一座守衛森嚴的**要塞，正沉默地、冰冷地吞噬著這頂不合時宜的紅色花轎。

一股寒意從蘇晚晴的腳底瞬間竄上脊背。

她猛地放下了蓋頭，心臟重重地沉了下去。

這就是她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這就是……攝政王謝珩的世界。

花轎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緩抬入了那深不見底的王府門洞，如同投入猛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