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得利利索索。，先看見墻上掛滿了木匠家伙，墻角堆著木料和枝條。。，纏著密實的麻繩——用手握著不打滑，還能護住掌心。，這就是白天他弄斷的那兩把。，不光修好了，還弄得這么精細。，看著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闭故逍薜模俊?，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蔽艺Π堰@事兒給忘了！展叔可是正兒八經的木匠啊！”，干手藝活的叫“工”，只有真正手藝好的才配叫“匠”。，十里八鄉都出名。，自己修不好的，都往他這兒送。癃展每次都能修得又快又好，從不掉鏈子。，全是靠他這門手藝掙的。，也是他一點一點攢出來的。，癃展就是家里最來錢的那條路子。，早就有貴人愿意降下身份，替他脫了奴籍，讓他自己立門戶了。
李恪腦子里翻出以前嚴氏說過的話：“癃展名義上是隸臣，實際上就是咱自家人。你得把他當亞父敬著，不能有半點怠慢。”
可他來大秦這么些日子，癃展從來沒在他跟前露過木工活。
結果陰差陽錯的，他把這么重要的事給忘了，還想著靠自己那兩把刷子做鐮刀?！睒I余的怎么會比專業的強？”
李恪咧嘴笑了，拔腿就往回跑。”展叔！來幫我做鐮刀！”
天亮了，又是一個大晴天。
鳥兒成群往南飛，鴻雁排**字，秋風卷著枯葉和干草，滿世界都是忙忙碌碌的氣息。
李恪三口兩口扒完豆飯，攤開書卷，心不在焉地抄著《曲禮》。
耳朵卻豎著，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剛寫到“禮尚往來”四個字，院子外面就傳來破鑼一樣的喊聲：“恪！該起了！”
“來了！”
他飛快抄完這句，擱下筆，穿鞋出門，推著車就往外走。
院子外頭站著個少年，跟他一樣穿著白色的粗布短褐，手里也推著一輛板車。
這人叫陳旦，住李恪家左邊那屋。
濃眉大眼，鼻子高挺，嘴巴闊大。
嘴唇上邊的黃須還軟綿綿的，臉上那點兒稚氣也沒褪干凈——一看就知道年紀不大。
黑小子個頭快趕上成年人了，身上那件粗麻短褐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撐得緊繃繃的，肩寬腰窄，皮膚曬得跟鍋底似的，隨便往那一站，氣場就壓人一頭。
秦朝的男人能長到七尺高的真沒幾個。李恪今年十三，個頭已經躥到五尺九寸，在同齡人里頭算拔尖的了。
可跟旦一比，他頓時就矮了一截。
這家伙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打仗苗子。
打仗苗子愛笑。瞅見李恪過來，旦嘴角一咧，整張臉都跟著舒展開來，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兩顆白亮亮的門牙。那模樣傻乎乎的，剛才那點兇悍勁兒全給糟蹋了?！备阒v過八百回了，高興的時候把眼珠子瞪大點，別呲牙！”李恪捂著臉，語氣里全是恨鐵不成鋼。
可他的話跟放屁似的。旦嘴巴咧得更開，笑得憨里憨氣：“我還當你今天爬不起來呢?！?br>“笑話，我像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酸秀才？”李恪立馬懟了回去，“圣賢講的六樣本事——禮儀、音樂、射箭、趕車、寫字、算術，老子樣樣拿得出手，能叫一天農活就給折騰趴下？”
“那啥，恪，趕車說的是駕馬車，你推的那是板車……”
“閉嘴！”
他們家在苦酒那片的田，就開在治水邊上，離閭門大約三里地。
路不算遠，可這三里路走著是真要命。
俗話說人收糧食獸長膘。深秋這時候，惦記著填飽肚子的可不光是人，古恒山那深山老林里的野獸經常蹚過治水，在野地里亂竄找食吃。
年年都有人被猛獸叼走的事。所以為了小命著想，村里人下地全是結伴走。
這也是為啥李恪再急著試他那把新鐮刀好不好使，也得等旦一塊兒走的原因。
旦跟他從小一塊兒光**長大，跟親兄弟沒兩樣。人高馬大，十二歲那年就空手 ** 過一頭狼?，F在十六了，連山里的熊**都敢上去掰手腕，這種保鏢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
倆人推著板車出了閭門，順著小道往田里走。”旦，你是不是該去登記戶籍了？”
“年初就去。我爺說要跟我一塊兒去服一個月更役，這樣二月就能回來，不耽誤種地。里正也準了。”旦蔫頭耷腦地回話?！备镎坏廊ィ俊崩钽∧X子轉得快，“他怕你偷偷跑去當兵？”
“我爺非要我二十歲之前先把媳婦娶了，把香火續上，再想別的?！钡┤鶐妥庸牡酶嗤芩频模鞍此f的，我不得再等三年？”
小老虎一吼，滿山野獸都得跑。這打仗苗子不服氣的嚎叫在野地里回蕩，李恪腦子里立刻蹦出兔子野雞被嚇得四散奔逃的畫面。
秦朝男人十七歲登記戶籍，成“士伍”，從這時候起就開始服徭役，一直干到六十歲才算完。
徭役這詞兒其實是倆意思湊一塊兒的。
徭，指的是勞役。皇帝或者官府一聲令下，征發民力干活。按干活的地方在不在本郡，又分成內徭和外徭。
役，指的是兵役。按秦朝法律，有更役、正役、戍役這三種義務兵，什么時間干、干多久，都有死規定。
比如說旦馬上要去的更役，就是士伍在縣城當兵，一年去一次，一次干一個月，有點像是后世的民兵輪訓。
正因為更役年年都要抽人，所以誰家要是出了兩個以上的士伍，里正大多會安排他們錯開時間去，盡量別讓家里少了勞力。
外面都在傳秦國把老百姓往死里逼。真要細算起來，大秦的兵役其實不算狠，真正能把人折騰斷氣的，是那沒完沒了的勞役。
三里地擱在腳底下，真不算啥事。倆人邊走邊嘮，順著土路就到了地頭。
抬眼一瞅，滿世界都是金黃黃的谷子。風一過，穗子嘩啦嘩啦響，像海浪似的往前推，壓得秸稈一個勁兒地晃悠。老天爺這是催人干活呢。
李恪順著田埂往前溜達，眼瞅著鄉親們彎腰忙活，自個兒也往家那幾畝地走去。
秦國的田跟周朝那會兒不一樣。寬一步，長二百四十步，管它叫大畝。畝跟畝之間隔著一步寬的溝，頃跟頃之間隔了三步寬的道。阡陌交錯，說的就是這么回事。
溝邊上還挖了排水的深渠，叫畛。地角堆著土包，叫封。封跟封之間連著矮土墻，叫埒。封埒圍起來的，就是各家各戶的地界兒?！胺饨ā边@詞兒，就是從這兒來的。
李恪繞過土包，進了自家的地。一百畝地鋪在眼前，看著挺敞亮，可仔細一瞅，真是沒眼看。最邊上三十畝種了點粟，那是交租用的。剩下的全種了好伺候的菽，橫七豎八，亂得跟狗啃似的，活脫脫田里頭一塊疤瘌。
在秦國，不管你分了多少地，也不管你家里有沒有人手，種了多少。地擺那兒，租子就得按一百畝交。交不上，衙門按律法辦你。
百畝地的租子，重得能壓死人。按往年那情況，李恪得把眼下這片粟全收了，才勉強夠交租錢。
他把車停穩，伸手掀開板上的草席。底下躺了兩把長鐮，锃光瓦亮。握把上纏了細密的麻繩，手放上去剛剛好。李恪摸了把鐮柄，心里頭默默念叨。
這回可全指著你們了，千萬別……千萬得給我爭口氣！
深深吸了口氣，李恪彎下腰，左手攥住橫把，右手握住長柄。手心貼上麻繩那粗糙的觸感，他用勁兒一提，把長鐮抄了起來。
分量有點沉……
到底是臨時改的玩意兒，鐮柄是從鋤頭上卸下來的。鑿了個口子，加裝上短把和寬大的扶禾板，重心全壓在前頭，單論分量，比鐵鋤還沉。
可長鐮跟短鐮不一樣，不用彎著腰，不用舉太高。只要割得快，這點毛病李恪忍了。
他撇了撇嘴，抬頭看見旦從遠處走過來，卸下板車，從車上抽出鐮刀。”恪，你手里拿的啥玩意兒？”
“鐮啊?！崩钽∠攵疾幌刖突亓司?。
旦瞅瞅自個兒手里的短鐮，瞇著眼，又盯了盯李恪手上的長鐮，琢磨了一會兒說：“你家那鐮刀昨兒個全折了是吧？新找的柄長得怪，樹枝丫都沒削干凈，用不了?！?br>李恪氣得直翻白眼：“你不去自個兒地里干活，跑我這兒湊啥熱鬧？”
洗稿后李恪抬頭看過去?！比ミ^了。今兒個把我弟也帶來了，家里不缺人。倒是你這邊……爹聽說你昨天跟人鬧了，讓我過來搭把手?！?br>旦家里種了八十來畝粟，加上打谷晾曬那些活，三個半勞力緊巴巴才能干完，哪像他嘴上說得那么輕巧。
李恪心里門兒清——準是里吏妨聽說了昨天的事，曉得他跟田典結了梁子，這才把旦支過來。哪怕自家糧食少收點，也得幫他把租子湊齊。
這份情意，重得跟山似的。
他喉嚨有點發緊，壓低嗓子說：“這恩情我記下了?！?br>“咱兄弟倆，說這些干啥！”旦嘟囔著往地里走，“你接著從昨天那兒收，我去后頭……還有，把那樹杈子扔了，我車上擱著備用的鐮，你去拿來使。記著啊，別再折了?！?br>感動勁兒一下就散了！
李恪氣得肺都要炸了，舉著長鐮吼回去：“我就不換，你能把我怎么著？”
“可不是嘛！又要換鐮刀，又不讓弄折，全按你說的辦，這耗子還能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