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和弟子們自動為她讓出一條路。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穩得像落月峰上千年不化的寒冰，頭也不回。
烏龜終于自己掙扎著翻了過來。它趴在石板上喘了口氣，然后抬起頭，發現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人群盡頭了。
它邁開四條短腿，開始追。
追得很慢，追得很吃力，龜殼在石板上磕出細微的嗒嗒聲。周圍的天驕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從它身邊走過，衣擺差點把它帶翻，有人低頭看了它一眼又移開視線，沒有人在意這只笨拙的、追著主人跑的小東西。
但它一直在追。
穿過一雙雙繡著云紋的靴子，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穿過石臺上未散的祥云殘霧。清微的身影越來越遠，白衣幾乎要融進天界的白色光暈里。
烏龜急了。
它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細細的、焦急的叫聲。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連風都能蓋過去。
但清微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到沒有人注意到——除了那只烏龜。它看見那道背影停了一息，然后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烏龜不懂那一下停頓意味著什么。它只知道主人沒有丟下它，主人在等它——或者說，主人至少沒有不讓它跟著。于是它更努力地往前爬，四條腿倒騰得像四支小小的槳，在云紋石板上一寸一寸地挪。
它追上了嗎？追上了。
在清微踏入傳送法陣的前一刻，它終于爬到了她的腳邊。法陣的光芒亮起，將一人一龜同時吞沒，再出現時已是第八重天落月峰的山腳。
山風灌過來，冷得像刀子。烏龜縮了縮脖子，卻沒有往后退。它仰頭望著清微的背影，望著那條通往山頂的漫漫石階，望著石階盡頭那座被風雪包裹的洞府。
那是它第一眼看到的人。
從那一刻起，它的世界里就只有她。
而在人群散盡的獸淵入口，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少女還站在玉璧的陰影里。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生得極好，不施粉黛卻清艷絕倫，唯獨那雙眼睛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沈素微從陰影里走出來，望著清微和那只烏龜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一只烏龜，”她自言自語，語氣里沒有嘲笑的意味，倒像是覺得這事挺有意思，“清微師姐還真是不挑。”
她身邊的小仙童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嘟囔：“師姐，咱們回去吧，靈獸都被結契了，沒咱們的份了。”
沈素微沒動。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幕——清微低頭看著烏龜的時候，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物件，沒有絲毫的期許，也沒有絲毫的失望，甚至連“勉強”都談不上。那是一種徹底的無所謂。
而那只烏龜翻倒在地上、四條腿徒勞掙扎的時候，清微沒有幫它。這很符合清微的性子，沈素微想。她認識這個師姐已經數百年了，清微對所有人和事都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像是把自己封在一層透明的冰里，別人進不去，她也不出來。她對一只靈獸冷淡，再正常不過。
可沈素微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
那只烏龜的眼睛一直在看它。被絆倒的時候在看，翻不過來的時候在看，追上去的時候還在看。綠豆大的眼睛里全是那道白衣的影子，就像是第一眼看到的東西被刻進了骨血里，再也擦不掉了。
“真傻。”沈素微低聲說。
比自己還傻。
她轉身離開獸淵，衣擺在風中輕輕一揚，和清微的方向恰好相反。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幾個月后她會從誅仙臺上跳下去，在凡界的竹林里撿到這只被人丟棄的烏龜。她也不知道，這只烏龜會裹著她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在她的水缸里住上三個月，然后在一個月夜里用涼涼的舌尖舔她的手指，把她從一場幾乎滅頂的灰心里撈出來。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她回想起今日這一幕——清微轉身、烏龜追趕、白衣與翠甲在云海中漸漸模糊——會覺得這像是某種預兆，像是命運在一切尚未發生之前，就已經寫好了結局的伏筆。
但那是后來的事了。
此刻的天界依舊是那座精致而冰冷的九重天闕，誅仙臺上的風從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