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口
沈知年把手電筒舉高了，光柱切開濃稠的夜色，照亮了前方二十來步的路面。路是碎石子鋪的，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石頭被雨水沖走了，露出底下的黃泥，泥巴干了以后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的邊緣。他踩著那些硬邦邦的泥塊往前走，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不是泥在響，是他鞋底沾的泥巴跟路面上的泥巴相互擠壓摩擦，像兩片粗砂紙在互相打磨。
從趙家坳出來已經走了快四十分鐘。趙家坳的趙老四今天過七十大壽，**媽在廣東中山的燈飾廠打工，臨走前特意打了電話回來，讓他替家里去送份人情。他送了一百塊錢，吃了頓席，席面上有***和燉雞，他吃了兩碗米飯，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得干干凈凈。趙老四的老伴給他塞了兩個紅雞蛋，讓他帶回去明天早上吃，他把雞蛋揣在棉襖口袋里，雞蛋還是溫熱的，透過薄薄的口袋布貼著他的大腿，在這個深秋的夜晚里，那是他身上唯一暖和的地方。
村子叫石橋村，藏在大山的褶皺里。從趙家坳回去要走四里山路，這條路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哪里有個彎，哪里有個坡，哪塊石頭是松的不能踩，哪片草根能把人絆一跤，他了然于胸，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十六年了，這條路和他長在一起了，想忘都忘不掉。
但今天晚上不太對。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那種腳踩下去的感覺變了。石子路的硬度沒變，坡度沒變，彎道的角度沒變，但他的腳踩在上面的反饋變了——像是他走的不是同一條路，而是另一條長得一模一樣但質地完全不同的路。這種感覺很微妙，微妙到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光線不好，也許是深秋山里的霧氣讓路面變得濕滑了。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七分，沒有信號，電量還有百分之三十一。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瘦，顴骨高，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掛著兩團青黑色的影子。
他把手機揣回去，加快了腳步。
山里的深秋黑得早，也黑得沉。不像是城里的夜晚那種被燈光稀釋過的黑，是那種濃稠的、厚重的、像一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