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磨坊------------------------------------------，劉家的院子里就靜了。，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影子在墻上晃來晃去。劉德厚吃完飯就出了門，說是去找村長商量事，走的時候連手電筒都沒帶。劉志強晚飯扒了兩口就撂下筷子，說去鎮上找哥們喝酒，騎著他那輛破二八大杠出了村。，在屋里坐了半個時辰，等到劉婆子納完鞋底回了自己屋，等到院子里最后一點動靜都滅了，才起身把門關好。，拉過被子蓋好，從外面看像是有人在睡覺。然后她從床底下摸出一雙舊布鞋換上，鞋底是軟胎的，走路不出聲。下午她已經踩過一次點——灶房后面的矮墻有一塊豁口，踩著墻根底下的石墩子翻過去落地是軟土，既穩又沒響動。，只一彎鉤子掛在天邊，星子倒是密密麻麻的。阿寧沿著田埂摸黑往林場方向走，夜風吹得麥苗沙沙響，空氣里混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和遠處誰家**的酸臊味。一只田鼠從她腳面上竄過去，她嚇得把后半口氣硬吞回嗓子里，步子沒停。，她看見土房子門口亮著一點暗紅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是灶口沒封嚴的火，從門縫里漏出來。一個黑黝黝的影子坐在門口的石頭上，弓著背，手肘撐在膝蓋上，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來晚了。”邵霆說。“等婆婆睡實了才能出來。”阿寧在他對面站定，“劉志強騎車上鎮上了，今兒初五。”，站起來。動作不急，但穩，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身上還是那件舊軍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來的前臂在微弱的火光里泛著古銅色，血管像樹根一樣凸起。“磨坊離這兒三里地。上風口在磨坊西邊的土坡上，石頭多，蹲那兒不會被看見。但再往上風口的麥地里有人打了草繩堆在埂子上，要是磨坊里有動靜，咱們能借著草繩堆換位置摸到磨坊后窗底下。”，連換位置的路線都備好了，甚至連草繩堆能擋人都知道。阿寧沒多問，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腳掌，最后是腳尖，整個過程沒有一片枯葉被踩碎。阿寧注意到他走幾步就會偏一下頭，不是回頭看她，是聽周圍。左右各一回，間隔均勻，像在掃一條看不見的線。，兩個人蹲在了磨坊西邊的土坡上。，四四方方的一座石頭房子，窗戶的木框爛了一半，門是虛掩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沒有人。周圍的艾草長得齊腰高，風一吹就倒一片白。蟲鳴聲一浪一浪地涌過來，又退下去。“你確定他今晚上來？”阿寧壓低聲音。
邵霆沒答。
她偏頭看他。微弱的月光下他側臉的輪廓像刀刻出來的，那道疤從太陽穴拉下來，在顴骨上微微凹陷，像一枚落過刀的印記。他往前微微傾著身子，不是看磨坊，是聽。耳朵里像裝了雷達，能從風里撿出他想聽的頻率。
然后他抬手，指向磨坊東邊的小路。
阿寧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個黑影騎著自行車從土路上顛過來，車鈴鐺被顛得叮叮響。近了，那人在磨坊門口下了車，把自行車靠在墻上，動作隨意，像是回自己家。
劉志強。
阿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男人的背影，她認得。從后腦勺看過去，頭發永遠亂糟糟，后衣領永遠翹著一角。就是這個人，八個月來睡在她隔壁屋里，卻從來不看一眼。現在他半夜騎車跑三里地來這兒，連煤油燈都不點，熟門熟路地推開磨坊的門，進去了。
“何秀蓮已經在里面了。”邵霆聲音極低，“她走的是西邊的小路，比劉志強早三炷香的工夫。”
“你怎么知道？”
“下午她在井邊打水的時候，鞋底沾著艾草的碎葉子。”邵霆頓了頓，“那是磨坊這邊的艾草，別的坡上長不出來。”
阿寧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下午她也在井邊，也看見何秀蓮了，但她只注意到何秀蓮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根本沒留意鞋底。這個男人連別人鞋底的碎葉子都能分辨。他當的是什么兵？干的什么活？
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靠過去。”她說。
邵霆點頭。兩個人從土坡上摸下去，矮著身子繞過磨坊西墻，借著齊腰高的艾草掩護，摸到了磨坊后窗底下。窗框的木條爛了三根，露出一個不規整的洞。里面的聲音從那個洞里漏出來，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何秀蓮的聲音先傳出來，又低又膩，像化開的豬油：“今兒怎么來這么晚？”
“我媽吃飯的時候話多，不好脫身。”劉志強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和某種躁動，“給我留的？”
“喏，碗里有。”
然后是劉志強咂嘴的聲音，吃了幾口停了一下：“今天那個**往我家送了只野兔。”
阿寧壓低身子，貼在墻根上，后背上全是涼的——石頭墻滲出來的寒氣，還有自己驚出來的冷汗。
“邵霆？”何秀蓮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個調，“他往你家送東西？”
“上午拎了只野兔過來。話都不說一句，往灶房一放就走了。”
里面安靜了片刻，安靜得不正常。然后何秀蓮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不再是剛才那股膩味，而是壓低了、收緊了，每個字都像踩薄冰：“那個男人不會白給人東西。”
“那你還收他東西？”
何秀蓮沒回答這個問題。頓了一下才說：“他見你媳婦了？”
“嗯。阿寧在堂屋里坐著呢，他路過瞄了一眼。”
又是一陣沉默。
阿寧貼著墻根，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何秀蓮提到邵霆時語調的變化讓她不由自主地去回想那天井邊的相遇——何秀蓮看邵霆的眼神，說話時那點不易察覺的試探。她當時沒想明白，但現在所有的碎片咔嗒一聲對上了。
磨坊里面又響起劉志強吱吱嘎嘎吃東西的聲音，混著含糊不清的嘟囔：“他那號人，瘋子一個，不值當放在心上。”
何秀蓮沒再說話了。
但她的沉默比剛才的問話更有內容。阿寧蹲在后窗底下，很清楚她為什么突然沉默了。
外面的蟲鳴忽然停了。然后又響，但節奏變了。
邵霆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該撤了。
兩個人原路摸回去，繞過艾草叢，爬回土坡。直到確認距離夠遠了，邵霆才停下來，背靠著一棵歪脖棗樹，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夾在指間轉著，不點。
“夠了。”他說。
“何秀蓮認識你。”阿寧單刀直入。
邵霆轉煙的手停了一下，煙夾在指間。
“不是你想的那種。”他說。
“那是哪種？”
他沉默了幾息，聲音沉下來。他沒有回避，也沒有找借口，像在報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去年冬天她風濕腿犯得厲害，在山上摔了，我背她去公社衛生所。后來她來林場找過我幾回，送過一回酒，送過一回治凍瘡的油。我沒收，讓她別來了。”
阿寧看著他。月光底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躲閃，眉頭微微擰著，嘴唇抿得很緊，語調平靜，但聲音的末端有粗糲的摩擦聲，像是在為這件事覺得煩——不是怕被知道，是煩它居然還需要解釋。
“那她說那句話，‘那個男人不會白給人東西’——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直接問我。”邵霆把煙按回耳朵上。
“問什么。”
“問你是不是其中一個。”
阿寧卡住了。這話沒毛病，她也說不清自己剛才為什么拐了個彎。她垂下眼，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后，再抬起眼時神色已經穩下來：“你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
“因為你問的。”邵霆說，理所當然，面無表情，“你問什么，我答什么。”
他說完轉身往林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影對著她，肩膀的輪廓在星子底下像一塊未鑿的石料。
“還有件事。下回跟我走夜路，別穿深顏色的衣服。你要是落在草里我看不見，照樣會跟丟人。穿淺的。”
阿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灰色夾襖。
“那我穿什么，你那兒有淺色的布？”
邵霆偏過頭，聲音從前面傳來，是那種不帶多余情緒的語氣：“下次給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