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我凈身出戶
民政局門口的風有點大。
不是一般的大，是那種能把頭發糊在臉上、把眼淚吹回去的風。我沒哭，但風確實幫了忙。風從北邊來，帶著冬天的尾巴，吹得民政局門口那棵梧桐樹嘩嘩響，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某種張牙舞爪的絕望。
陸霆深把離婚協議推過來的時候，鋼筆是萬寶龍的，紙是定制水印的，連民政局這種地方，他都都要講排場。我進去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以為是保安，后來才發現是他的人。他們站得很直，像兩棵樹，像某種他權力的延伸，像某種我無法逃脫的、關于他的陰影。
"簽了。"他說，聲音像在說一件合同，像在說一筆生意，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別墅歸你，再給你五千萬。"
我低頭，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東西。帆布包是大學時候買的，三十塊錢，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陸霆深說過很多次，讓我換，我說能用就行。他皺皺眉，沒再提。現在我用這個包裝著我的全部家當，比三年前我從鎮上帶來的還少。
銀色打火機，"咔"一聲，火苗竄起來，又滅了。再"咔"一聲，又滅了。第三次，我盯著那簇藍**的火，看了很久。火光照著我的手指，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戒痕，戴了三年戒指，突然摘了，那圈白痕還在，像一道沒愈合的疤，像某種褪色的記憶，像某種我曾經擁有、現在失去的證明。
"我什么都不要。"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我的名字，沈知念，三個字，寫得比結婚那天還快。結婚那天我寫了好幾遍，因為手抖，因為緊張，因為以為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現在不抖了，穩得很，像練過字帖，像某種我終于學會的、關于平靜的偽裝。
陸霆深皺眉。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裝，我去年給他挑的，在商場逛了三小時，從一樓逛到四樓，從四樓逛回一樓，最后選了這件。他說太老氣，沒穿過幾次。現在穿著，倒挺合適。合適什么呢？合適離婚這個場合吧，灰撲撲的，像喪服，像某種他從未意識到、現在卻恰如其分的隱喻。
"你什么意思？"他聲音沉下來，像不高興了，像我在鬧脾氣，像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情緒波動，"賭氣？"
"沒有啊。"我把協議推回去，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像某種警報，像某種終結的信號，"祝你們百年好合。"
蘇婉婉挽著他胳膊，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兔子。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連衣裙，我認識的牌子，去年新款，陸霆深送的。我曾在他的購物記錄里看到，訂單時間是凌晨兩點，那時候我等他回家等到睡著。她挽得很緊，指甲掐進他胳膊里，留下淺淺的印子，像某種標記，像某種領土宣言。
"知念姐，你別這樣，霆深哥哥是為你好，你一個人怎么生活——"
"嗯。"我打斷她，笑了一下。我笑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沒人聽見，輕得像某種我已經習慣的、關于隱忍的本能，"我知道。"
我走了。風還是大，吹得頭發糊在臉上，我沒伸手去撥。撥了也沒用，風會繼續吹，頭發會繼續糊，就像這三年，我撥了多少次，最后還是糊了一臉。就像這三年，我等了多少次，最后還是沒有等到。
身后傳來蘇婉婉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霆深哥哥，知念姐是不是恨我……"
我沒回頭。恨什么呢？恨她挽著我丈夫的胳膊？恨她住在我挑的別墅里？恨她戴著我設計的項鏈？太累了，恨不動了。恨是一種力氣活，需要能量，需要熱情，需要某種我還未完全熄滅、卻已經燒不動的火焰。
走到路口，我停下來，把打火機揣進兜里。兜里還有一顆糖，橘子味的，化了，黏在包裝紙上。我摸了摸，沒拿出來。糖是早上買的，本來打算簽字的時候吃，緩解緊張。現在不需要了，不緊張了，像某種我終于放下的、關于期待的執念。
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戒痕還在。我轉了轉手指。這習慣是跟陸霆深學的，他煩躁的時候就轉婚戒，轉一整圈，停下來，再轉。我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