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術做到一半的時候，顧硯書知道這臺沒問題了。
角膜刀切下去的手感，縫合時針尖穿過組織的阻力，還有身旁護士遞鑷子的時機——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他做眼科手術的時候習慣聽肖邦，但今天沒放音樂，手術室里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器械碰撞的輕響。
他是顧硯書，圣約翰醫院眼科最年輕的主治醫師，留美歸來，以技術好手穩而聞名。
她是宋錦書，眼科病房的護士長，也是這臺手術的器械護士。
患者是個七歲的小女孩，被石灰燒傷了角膜，已經陷入黑暗整整兩年。角膜移植是最后的希望。
“鑷子。”
鑷子拍進掌心。
“縫線。”
縫線遞到指尖。
顧硯書不需要抬頭，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確認。他伸出手，她幾乎同時把東西遞到他手里。這種默契簡直宛若天生。他在**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搭檔，回國兩年，他遇到了她。
最后一針縫完，他打結，剪線，放下器械。
“好了。”
他直起腰，肩膀有些酸。手術做了四十分鐘，他的腳全程釘在地上沒動過一下。
他對小女孩說：“謝謝你的信任。”
這是他每臺手術結束都會說的話。對他來說是儀式，是對自己手藝的確認。
宋錦書正在清點紗布和縫針，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半張臉。她沒看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紗布拆掉那天，小女孩重獲光明，哇地哭了。**媽抱著她哭成一團。病房里其他患者都在笑。顧硯書站在床邊，表情沒怎么變，他從不在人前開懷的笑，但宋錦書看見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著一碗給患者家屬的溫水，看著他走回辦公室的背影，心想：這個人，我要跟他過一輩子。
二
她是先動心的那一個。她知道。
沒什么不好承認的。二十六歲，在教會醫院做了四年護士，見過的男醫生比見過的患者還多。有人追過她，她沒答應，倒也不是挑剔，是沒遇到那個讓她覺得“值得”的人。
顧硯書值得。
但他好像不看她。
他對所有人都禮貌。食堂打飯會跟阿姨說謝謝，查房時會彎腰跟患者平視，遇到小護士搬重物會順手接過來。但那種禮貌是一層玻璃，你能看見他，卻碰不到他。他的世界里只有眼睛。角膜、晶狀體、視網膜，這些才是他關心的東西。
她開始留意他。
他每天七點到醫院，先去看前一天手術的患者，然后回辦公室喝一杯黑咖啡，看半小時英文期刊。中午常常忘記吃飯，她就多打一份放在他辦公桌邊上，什么都不說。第一次放的時候他愣住了。她說：“食堂做多了。”他嗯了一聲，沒再問。但后來每次他都吃完了。
有一天她路過他辦公室，門開著，桌上那盆文竹長得很好。她隨手拿噴壺澆了點水。他忽然抬起頭：“那是你送的？”
她一愣。她送那盆文竹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從來沒提過。
“嗯，之前你說辦公室太素。”
“我一直養著。”他說。
他說完又低頭看論文了。她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快。他一直養著，一直養著是什么意思？
三
關系真正靠近是因為一臺手術。
急診送來一個年輕人，被玻璃碎片扎穿眼球。顧硯書凌晨兩點被叫來，到的時候宋錦書已經在準備器械了。她值夜班，聽說有急診，直接進了手術室。
那臺手術做了三個小時。玻璃碎片很小，嵌在視網膜旁邊，稍有不慎就是永久失明。顧硯書額頭上全是汗。宋錦書每隔幾分鐘就給他擦一次，動作很輕很輕生怕打擾他。
最后一針縫完，他放下器械，忽然開口：“你怎么知道我要用顯微鑷？”
他之前沒說要什么器械，她遞的就是顯微鑷。
“我看那塊碎片的位置就知道了。”她說。
他轉過頭看她。手術室的燈光很亮，她穿著手術服，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了她三秒鐘。
“宋護士長，”他說，“等忙完這陣，我有話跟你說。”
她能猜到是什么話。她的心跳從每分鐘七十次跳到一百一十次，但她只是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她寫了一封情書，用父親教的小楷，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顧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