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播倒計時

趙德厚第一次注意到那個倒計時，是在修《論語》的時候。

不是他手上的那本——手上這本是光緒年間的石印本，蟲蛀了第三十七頁，他正用馬尾絲和桑皮紙一點一點往里填。是另一個東西。懸浮在他視野左上角，半透明的，血紅色的，像一滴沒擦干凈的眼藥水。

72:00:00。

他眨了一下眼。數(shù)字變了。

71:59:47。

趙德厚沒理它。他干古籍修復干了四十七年，最擅長的事就是不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紙張上的霉斑、蟲卵、前人的潦草批注——不該在的，就讓它不在。他把注意力重新壓回書頁上，鑷子尖夾著那根比頭發(fā)絲還細的馬尾絲，準確地穿過紙纖維的縫隙。

“趙德厚。”

聲音從墻角那個圓形探頭里傳出來。女的，年輕的，但趙德厚聽得出那不是真人——每個字的音調(diào)都一樣平，像一張被熨斗燙過的床單。

“您的**積分已歸零。根據(jù)《云棲虛擬養(yǎng)老院入住協(xié)議》第7條第3款，您將于72小時后自動轉(zhuǎn)入‘安寧區(qū)’。請您在此期間處理好個人事務。”

趙德厚的手沒停。馬尾絲穿過去，拉緊，打結(jié)。一個針腳，補上了光緒十九年某個人翻書時撕破的一道口子。

“聽到了。”他說。聲音不高，像在對那本書說。

他住進云棲三年了。三年前，他還可以自己下樓買菜，可以用指腹摸出哪本古籍用了哪種紙。后來腿不行了，眼睛也開始花，社區(qū)的人把他塞進這間十二平米的房間，后頸貼上一枚硬幣大小的生物傳感器，就成了“云棲居民”。

其實就是直播間。

云棲沒有護工。只有攝像頭。四個墻角各一個，衛(wèi)生間門口一個，床頭上方一個。六個鏡頭輪流切，24小時不間斷向全平臺直播。你的吃飯、睡覺、發(fā)呆、自言自語，都是內(nèi)容。有人看，就有打賞。有打賞，就有**積分。積分用來支付房費、餐食、醫(yī)療、生命維持模塊的電費。

趙德厚的直播間叫“修書老人的日常”。最火的一天，實時在線觀看人數(shù)是三十一個。大部分是同行，幾個已經(jīng)退休的圖書館員，一個在博物院干過的裱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