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的血點己經干涸，留下幾點暗褐色的痂，像是不經意間沾上的污漬。

穆羽涵沒有去管，她將那把沾著不明粘液的剪刀在旁邊的抹布上隨意擦了擦，然后別在了后腰的褲帶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帶來一絲異樣的安心。

她沒有去看那個依舊在柜臺后瑟瑟發抖的男店員，也沒有理會貨架深處那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暗紅色的《員工守則》上，指尖翻過沾染了淡淡血腥氣的一頁。

后面的規則更加詭*：”規則六：凌晨一點整，廣播會播放音樂。

無論你聽到的是搖籃曲還是進行曲，都必須跟著哼唱，首到音樂結束。

切記，不要聽錯旋律。

“”規則七：如果看到有顧客在食用“活蛆巧克力”（商品編碼：HC-113），請假裝沒有看見，不要做出任何反應，包括嘔吐、驚叫或移開視線。

“”規則八：店內只有你一名夜班店員。

如果看到另一位“同事”出現，且他/她穿著白色制服，不要與之交談，不要接受他/她遞來的任何東西，并盡快走到有監控攝像頭的位置。

“”規則九：垃圾桶（位于收銀臺右側）每小時需要清理一次。

清理時，如果聽到桶內有哭泣聲，請倒入一包“寂靜粉末”（儲物柜第二層，藍色包裝）。

如果沒有哭聲，則照常清理。

注意，不要看桶內。

“”規則十：你的影子是你自己的。

如果發現它出現自主行動（例如，指向某個方向，或做出與你不同的動作），立即閉眼默數十秒，再睜開。

若異常仍在，重復此步驟，首到影子恢復正常。

在此期間，不要相信影子給你的任何‘提示’。

“規則一條條刻入腦海。

穆羽涵合上冊子，將其塞進制服口袋。

藍色的布料，觸手冰涼。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

掛鐘的指針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微弱的“滴答”聲，都像是在挑戰神經的韌性。

貨架上那些蠕動的包裝袋漸漸平息下去，飲料瓶里的氣泡也消失了，仿佛之前的異動只是鐘聲敲響時的短暫夢魘。

但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爛氣息，始終縈繞不散。

穆羽涵開始嘗試履行一個店員的職責——整理貨架。

她走到靠近門口的零食區，伸手去扶正一包剛剛停止蠕動的薯片。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包裝袋的瞬間——“嘻嘻……”一聲清晰的、孩童的笑聲，毫無預兆地在她耳邊響起，近得仿佛有人就貼著她的耳廓在吹氣。

穆羽涵動作一頓，猛地轉頭。

身邊空無一人。

只有幾排沉默的貨架，和那病懨懨的燈光。

是幻覺？

還是……她不動聲色地繼續手上的動作，將薯片袋子擺正，眼角的余光卻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姐姐……陪我玩……”這次的聲音更清楚了，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透著一股子陰冷，從斜后方的玩具貨架傳來。

穆羽涵緩緩首起身，轉向那個方向。

玩具貨架深處，一個穿著臟兮兮公主裙、懷里抱著一個破舊布娃娃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

她背對著穆羽涵，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對懷里的布娃娃低聲說著什么。

規則里沒有提到小孩。

穆羽涵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觀察。

小女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停止了低語。

她慢慢地、用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像是關節缺油的木偶般的動作，轉過了頭。

她的臉很白，嘴唇卻紅得妖異，一雙大眼睛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孩童應有的光彩。

她看著穆羽涵，咧開嘴，露出一個過于燦爛、以至于顯得猙獰的笑容。

“姐姐，我的娃娃餓了。”

她舉起懷里那個眼睛是兩顆粗糙黑扣子、嘴角咧到耳根的布娃娃，“她說……她想吃你的眼睛。”

布娃娃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真的“看”向了穆羽涵。

穆羽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右手緩緩移向別在后腰的剪刀。

小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是這種反應。

她懷里的布娃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就在這時——“咚！

咚！

咚！”

沉重而緩慢的敲擊聲，從便利店緊閉的玻璃大門外傳來。

穆羽涵和小女孩（包括她懷里的布娃娃）同時看向了門口。

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異常高大壯碩的身影。

因為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幾乎將整個門框堵死的輪廓。

他似乎在用拳頭，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敲打著強化玻璃。

“咚！

咚！

咚！”

聲音沉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臟上。

玻璃門開始微微震顫。

蹲在玩具貨架前的小女孩，臉上的猙獰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厭惡的表情。

她狠狠地瞪了穆羽涵一眼，抱著她的布娃娃，身體像融入陰影一樣，迅速變得模糊，最后徹底消失在貨架之間。

仿佛從未出現過。

敲擊聲停了。

門外的巨大黑影，似乎側了側頭，像是在傾聽里面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向后移動，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中，消失了。

便利店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穆羽涵走到門邊，透過玻璃向外望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剛才那個黑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低頭看了看手表，距離凌晨一點，還有十分鐘。

廣播音樂。

她必須跟著哼唱。

穆羽涵走到收銀臺附近，這里靠近懸掛在墻角的一個方形揚聲器。

她靠在柜臺邊，調整著呼吸，讓自己處于一種隨時可以發聲的狀態。

同時，她注意到那個穿著藍制服的男店員，在聽到敲門聲后，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把自己縮進柜臺底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時針和分針在“12”和“1”之間形成某個特定角度的瞬間——“滋啦……”一陣電流的雜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緊接著，一個輕柔、舒緩，甚至帶著幾分空靈的女聲，哼唱起一首旋律。

不是搖籃曲，也不是進行曲。

那是一首……穆羽涵從未聽過的、異常哀婉凄涼的調子。

旋律緩慢，帶著一種古老的憂傷，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浸透了淚水，在寂靜的便利店里幽幽回蕩，鉆進人的耳朵，纏繞上心臟。

規則要求：必須跟著哼唱。

穆羽涵屏住呼吸，仔細捕捉著每一個音符。

這旋律很怪，轉折處帶著非人的別扭感，但她強大的記憶力和專注力讓她勉強能跟上。

她張開嘴，嘗試著發出聲音，模仿著那個女聲的調子。

“哼……”她的聲音干澀，在空曠的空間里顯得微弱而突兀。

幾乎是同時，她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

她猛地轉頭。

只見在靠近冷藏區的貨架盡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著純白色店員制服的人。

他（或者她？

）的身形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臉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空白。

白色制服“同事”。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臉”朝著穆羽涵的方向，似乎在“聽”她哼唱。

穆羽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哼唱的調子險些走音。

她立刻記起規則八：不要與之交談，不要接受他/她遞來的任何東西，并盡快走到有監控攝像頭的位置。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個白色的身影，同時腳下開始不動聲色地移動，向著收銀臺正上方那個亮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下方靠近。

嘴里的哼唱不能停。

哀婉的旋律還在繼續，像冰冷的蛛絲纏繞著她。

那個白色制服的身影，也隨著她的移動，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飄蕩著，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面朝著她。

仿佛一個幽靈般的監工。

穆羽涵的后背滲出了冷汗。

她緊緊盯著攝像頭那個小小的紅點，仿佛那是連接現實世界的唯一錨點，嘴里機械地、準確地重復著那詭異的旋律。

終于，在感覺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之后，揚聲器里的女聲哼唱戛然而止。

電流雜音再次響起，然后徹底消失。

廣播結束了。

穆羽涵立刻停止了哼唱，感覺喉嚨有些發干。

她迅速抬眼看向冷藏區那邊——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無面人，消失了。

貨架深處，那細微的竊竊私語聲再次飄來，這一次，似乎帶上了幾分……審視？

“……她唱完了…………沒出錯…………白色……走了……”穆羽涵靠在收銀臺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抬手，用袖子擦去額角不知何時冒出的細密冷汗。

別在后腰的剪刀，硌得她生疼。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凌晨一點零三分。

夜，還漫長得很。

而下一個需要清理的垃圾桶，時間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