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蘇念才發(fā)現(xiàn)一件事——她不吃早飯。每天早上，大家都坐在桌前喝粥吃包子，她坐在旁邊，捧著一杯水，看著。“你怎么不吃？”蘇念問她。“不餓。”。瘦瘦的，臉有點白，嘴唇干得起皮。不像不餓，像是不習(xí)慣吃。“林秀做的包子，豬肉白菜的。”蘇念夾了一個放在她碗里，“嘗嘗。”，看了很久。然后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像在品嘗什么了不起的東西。“好吃嗎？”小蘇念問。。“好吃。”。“林秀媽媽做的包子最好吃了。”，繼續(xù)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記住這個味道。蘇念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以前可能沒怎么吃過家里的飯。。她拿著相機(jī)，在院子里轉(zhuǎn)，在村子裡轉(zhuǎn)，有時候走到后面的山上，一待就是一下午。回來的時候，相機(jī)里多了幾十張照片。她給蘇念看——野花，稻田，遠(yuǎn)處的山，近處的房子，桂花樹，晾衣繩上的床單，窗臺上曬的柿子。每一張都很好看，可每一張都缺了點什么。“怎么不拍人？”蘇念問。。“怕他們不愿意。你不問怎么知道？”。第二天，她開始拍人了。她先拍小蘇念——小蘇念在院子里撒花瓣，她蹲在遠(yuǎn)處，拍了一張。小蘇念發(fā)現(xiàn)了，跑過來。“你在拍我？”
“嗯。”
“給我看看。”
陸晚把相機(jī)給她看。小蘇念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笑了。“好看。再拍一張。”
陸晚又拍了一張。小蘇念又笑了。“再拍。”
陸晚拍了十幾張，小蘇念才滿意。她跑回去，繼續(xù)撒花瓣。陸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然后她拍了林秀。林秀在廚房里切菜，她站在門口，拍了一張。林秀轉(zhuǎn)過頭，沒說話，繼續(xù)切菜。陸晚又拍了一張。林秀還是沒說話，可她笑了。
她拍了蘇想。蘇想戴著耳機(jī)，坐在桂花樹下，她拍了一張。蘇想看見了，摘下耳機(jī)。“你拍我？”
“嗯。”
蘇想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戴上耳機(jī)，繼續(xù)坐著。陸晚又拍了一張。這次他沒抬頭。
她拍了林念。林念在吹口琴，她拍了一張。林念停下來，看著她。“你在錄音嗎？”
“沒有。拍照。”
“哦。”林念繼續(xù)吹。陸晚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那首曲子，她沒聽過。輕輕的，慢慢的，像風(fēng)吹過樹葉。
她拍了沈夜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花叢中，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沈夜第一個走過來。“拍我們？”
“嗯。”
“拍得好看嗎？”
陸晚把相機(jī)給她看。沈夜第一個看了，笑了。“好看。可你分不清我們。”
“分不清。”
“沒關(guān)系。我們也分不清。”沈夜第一個把相機(jī)還給她，走了。
她拍了宋晚。宋晚在房間里寫稿子，頭發(fā)亂糟糟的，咬著筆頭。陸晚拍了一張，宋晚沒發(fā)現(xiàn)。她又拍了一張，宋晚還是沒發(fā)現(xiàn)。她拍了第三張，快門聲驚動了宋晚。宋晚抬起頭。“你拍我？”
“嗯。”
“我這樣子不好看。”
“好看的。”
宋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騙人。”
“沒騙你。”
宋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頭，繼續(xù)寫稿子。陸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又拍了一張。
她拍了陳默。陳默在院子里劈柴，光著膀子，臉上的疤被太陽曬得發(fā)紅。她拍了一張，陳默停下來。“別拍我。”
“為什么？”
“不好看。”
“好看的。”
陳默看著她，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xù)劈柴。陸晚又拍了一張。這次他沒抬頭。
她拍了周隊。周隊在門口抽煙，看著遠(yuǎn)處的山。她拍了一張，周隊沒反應(yīng)。她又拍了一張，周隊還是沒反應(yīng)。她拍了第三張，周隊轉(zhuǎn)過頭。“拍夠了沒有？”
“夠了。”
周隊看著她。“照片洗出來，給我一張。”
陸晚愣了一下。“好。”
她拍了蘇云。蘇云在窗前曬太陽，閉著眼睛，像睡著了。陸晚站在窗外，拍了一張。蘇云睜開眼睛。“你是誰？”
“陸晚。記者。”
“哦。”蘇云又閉上眼睛。陸晚站在窗外，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頭發(fā)很白。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快走了。不是那種“快要死”的走，是那種——該走了。像葉子黃了，就該落了。
她拍了一張。這一次，快門聲很輕，像怕吵醒什么。
最后，她拍了蘇念。蘇念在廚房里燒水，水壺咕嘟咕嘟響，白氣糊在窗戶上。她站在門口，拍了一張。蘇念轉(zhuǎn)過頭。“拍我干什么？”
“想拍。”
蘇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xù)燒水。陸晚又拍了一張。蘇念沒回頭，可她笑了。陸晚看見了，在相機(jī)屏幕里，那個笑容，淡淡的，像桂花的香味。
那天晚上，陸晚把照片導(dǎo)進(jìn)電腦里，一張一張地看。她看了很久，看到很晚。月亮升起來，照在她窗臺上。她忽然想寫點什么。不是報道，不是新聞，是——別的什么。她說不上來。她打開筆記本，寫了第一行字：“這里住著一群人，他們從記憶里長出來，在桂花樹下活著。”
她寫了很久，寫到手指都酸了。然后她停下來，看著那行字。她忽然想起何雨說的話——“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什么是家，就去那里看看。”她來了。她知道了。家，就是這里。
她合上筆記本，躺下來，看著天花板。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像一條河。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唧唧唧，唧唧唧，像在唱歌。她忽然覺得，這首歌，她小時候聽過。在哪聽的？不記得了。可那調(diào)子，在身體里，在骨頭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陸晚起來的時候，蘇念已經(jīng)在廚房了。水壺咕嘟咕嘟響，白氣糊在窗戶上。陸晚站在門口，看著蘇念的背影。
“早。”她說。
蘇念轉(zhuǎn)過頭。“早。吃早飯。”
陸晚走過去，坐下來。桌上擺著粥，包子，咸菜。她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的，和林秀做的一樣好吃。
“陸晚。”蘇念叫她。
“嗯？”
“你拍的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陸晚把相機(jī)遞給她。蘇念一張一張地翻。小蘇念，林秀，蘇想，林念，沈夜們，宋晚，陳默，周隊，蘇云。最后一張，是她自己——站在廚房里，水壺咕嘟咕嘟響，白氣糊在窗戶上。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她說。
陸晚笑了。“謝謝。”
蘇念把相機(jī)還給她。“以后多拍。”
“好。”
那天下午，陸晚坐在桂花樹下，翻著相機(jī)里的照片。風(fēng)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她頭發(fā)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相機(jī)屏幕上。她沒動，就坐著，讓花瓣落了她一身。
蘇念從屋里出來，看見她坐在樹下，滿身花瓣，像一棵小樹。
“你在干什么？”蘇念問。
陸晚抬起頭。“在等。”
“等什么？”
“等花落完。”
蘇念笑了。“花落不完的。今天落了，明天還會開。”
陸晚看著她。“那就一直等。”
蘇念沒說話。她走過去，坐在陸晚旁邊。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看著花落。一片，兩片，三片。像金色的雪。陸晚拿出相機(jī)，拍了一張。不是拍花，是拍蘇念的側(cè)臉。蘇念沒看她，可她笑了。陸晚知道，這張照片，會是她這輩子拍得最好的一張。不是因為技術(shù)，是因為——她在這里。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她閉上眼睛，在心里找那個老人。
“你在嗎？”她問。
“在。”老人說。
“今天開心嗎？”
“開心。”
“為什么？”
“因為那個記者。”老人笑了，“她拍了我女兒。”
蘇念愣了一下。“你女兒？”
“嗯。在林秀心里。她拍到了。”
蘇念沒說話。老人繼續(xù)笑，笑著笑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yuǎn)，像風(fēng)吹過樹葉。蘇念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窗外，桂花樹在風(fēng)里搖著，葉子沙沙響。月光照著院子，照著陳默的棚子，照著林秀的窗臺，照著陸晚的相機(jī)。相機(jī)里，那些照片，那些人，那些瞬間，都還在。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