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戲------------------------------------------，殯儀館再無動靜。，而是把他帶進了自己住的小隔間。隔間在值班室隔壁，門一推開，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陳年**氣撲面而來。。，十平方出頭，一張木板床，一張老式書桌，墻上掛滿了黃紙符。不是市面上那種印刷品，是手畫的，朱砂線條粗糲狂放，像小孩子涂鴉，但每一筆都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壓迫感。。銅面已經發黑，指針不是南北指向，而是斜斜地指著東南角，微微顫動，像一只警惕的眼睛。“坐。”徐三更從床底下拖出一壇酒，倒了兩碗。酒液渾濁，顏色發黃，喝起來又辣又澀，但入喉以后胃里升起一團暖意。，酒勁上來，手掌的灰黑色紋路似乎也沒那么扎眼了。“你爺爺叫沈九鳳，川南儺戲***傳人。”徐三更坐在床沿上，把左臂袖子重新卷起來，露出那片黑色紋路，“我、你爺爺、還有今晚那個找你麻煩的‘東西’，年輕時候都是一路人。一路人？規則執行者。”徐三更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一個圈，“這世上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民俗禁忌、地方怪談、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你以為那是**，其實每一條禁忌背后，都有一出沒演完的戲。”。“戲場。就是這些禁忌的源頭。一出戲一旦開了場，就永遠不會落幕，除非有人把它演完。你爺爺這輩子干的活，就是替人收煞、補戲、封箱。但戲演多了，自身也會染上‘戲痕’——就是這些黑紋。”。那根灰黑色的無名指尖上，一絲細如發絲的黑線正沿著指根向掌心蔓延，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見。“每欠一出戲，戲痕就長一截。”徐三更把袖子完全擼上去，沈渡看清了那紋路的全貌——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黑紋像燒焦的裂縫，密密麻麻爬滿了半條手臂，“我這輩子欠了四十七出戲。還有三年，它就會長到心口。到那天，我就不再是人了。會變成什么？”
“戲里的人。”徐三更放下袖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沒有自己的意志，永遠在臺上重復同一折戲。你爺爺見過不少那樣的——有的在廢棄戲臺里轉圈，有的在老宅子里一遍一遍敲門，有的在十字路口燒了一輩子紙錢。”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爺爺去鄉下，爺爺總會在一些荒廢的老宅門口停下來，點一炷香，唱兩句儺戲，然后說一句“走了，下回再來”。
當時他以為那是老輩人的習慣。
現在他才明白，爺爺是在給那些困在戲里的人“**”。
“你爺爺最后一次收煞，是在七年前。”徐三更點了根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川南有個村子叫陰坪，那地方地底下壓著一出大戲，誰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場的。每隔三十年，地煞外泄，需要儺戲師去‘封箱’。你爺爺去了，帶著他那面祖傳的開山儺面。”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沒回來。”徐三更彈了彈煙灰，“我趕到的時候，戲臺塌了，儺面碎成兩半，你爺爺不見了。地上只有一本《萬應法則》，和這一壇酒。”
他指了指酒壇。
“那出大戲封住了嗎？”
“封住了，但不完整。”徐三更看著沈渡的眼睛，“你爺爺用自己的‘戲種’作為代價，把大部分煞氣封了回去。可他是血脈傳人，他欠的戲，會轉給至親。你體內有你爺爺留下的戲種——所以影子客來找你，所以你會看見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沈渡握緊了拳頭。那根灰黑色的手指硌得掌心發疼。
“從今天開始，你每個月必須執行至少一條《萬應法則》里的規則，用完成的戲債去抵消體內戲痕的蔓延。否則——”徐三更拉起袖子，露出那片觸目驚心的黑色紋路，“你會變得和我一樣。”
“要執行多久？”
“直到你把那出大戲演完。”老頭兒站起身，把羅盤從桌上拿起來，指針還是斜斜地指著東南，“或者——和你爺爺一樣，消失在那出戲里。”
沈渡看著羅盤。指針在微微顫動，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明天我該做什么？”
徐三更嘴角動了一下，是笑，又不像笑：“先去東街紙扎鋪找紙婆婆。她會告訴你第一條規則是什么。記住，紙婆婆不做虧本買賣，她問你用什么換，你就說‘用七日笑聲’。”
“笑聲也能換？”
“只要能出價的東西，都能換。”徐三更把羅盤收進抽屜里，轉身躺到床上，蓋上那床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被子，“天快亮了，瞇一會兒吧。明天太陽落山之前，必須找到紙扎鋪。過了時辰，它就關門了。”
沈渡靠在椅子上，閉上眼。
剛才喝的那碗酒在胃里燒，燒得他睡不著。他摸出那本《萬應法則》，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頁一頁翻。書很薄，只有四十九頁，每頁記一條規則，有的旁邊有爺爺的批注，有的只有孤零零一行字。
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小字，筆跡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此書亦是戲本。讀者即戲中人。”
沈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書合上，塞進貼身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發白了。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爺爺的聲音。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爺爺戴著一面五顏六色的儺面，在院子里的月光下唱戲，唱完了摸著他的頭說：
“渡兒，咱沈家的人，生來就欠戲。你別怕，欠了就還，還不完就唱，唱到唱不動為止。”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但他寧愿自己永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