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齊五個“大聰明”------------------------------------------，蘇晚卿就把林小滿從椅子上拎起來。，昨晚哭得太狠，隔了一宿沒緩過來，打一個嗝肩膀聳一下。蘇晚卿遞給她一碗涼水，她咕咚咕咚灌完，抹了抹嘴，眼珠子已經開始四處轉了。“掌柜的，我干啥？”：“會跑嗎？會。會跳嗎？會。會吃飯？”，點到一半停住，謹慎地補了一句：“吃不多。”：“夠了。跑堂歸你。跑得快、喊得響、記不住菜名就問，別自作主張。”，露出兩顆虎牙。笑到一半又打了個嗝，把自己氣著了，跺了下腳。，已經把那把舊算盤擦了三遍。算盤珠子是缺的，缺的那顆他用紙搓了個小紙團塞進去，撥起來聲音悶悶的，不太對勁，但好歹不缺位了。他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論語》，翻到夾了干菜葉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掌柜，在下以為——別以為。”蘇晚卿把他書合上，干菜葉從書頁里掉出來，她看都沒看，“會算賬嗎？”，喉結滾了一下：“君子貴于理財。”
“直說會不會。”
“會。”
“行，賬房歸你。”蘇晚卿把賬本拍到他面前，賬本封皮翹起的角磕在柜臺上彈了一下，“昨晚的賬還沒平，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數(shù)。記清楚——用我看得懂的字。”
溫書言翻開賬本，看著上一頁自己寫的“春秋筆法”，耳根慢慢紅了。
正說著，門口光線一暗。
一個壯漢拄著木棍站在門檻外面，肩上扛著根扁擔，扁擔一頭掛著個包袱，另一頭掛著雙破草鞋。他左腿虛虛點著地，重心全壓在右腿上，站得歪歪扭扭，但上半身紋絲不動。
“老板。”他嗓子粗得像砂紙，“王媒婆說你這兒招人。管飯就成，我能扛能挑。”
蘇晚卿看著他肩上那根扁擔——扁擔中間磨得發(fā)亮，兩頭包著鐵皮，一看就是挑了幾年的老伙計。
“腿怎么了？”
“摔的。”他頓了頓，“不耽誤干活。”
蘇晚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這人比方桌還寬半寸，往門口一站，門框顯得窄了。
“叫什么？”
“周旺財。”
“以前干什么的？”
“貨郎。走街串巷。”
“力氣大不大？”
周旺財沒說話，把扁擔往門檻上一擱，彎腰用一只手抓住酒樓門口的石墩子，石墩子少說七八十斤，他悶哼一聲提起來，離地三寸，穩(wěn)穩(wěn)放了回去。臉不紅氣不喘，只是眉頭皺了一下，左腿微微顫了顫。
蘇晚卿看了他一會兒。
“后院缺個劈柴挑水的。月錢八十文，管三頓飯。干不干？”
周旺財眼睛亮了，使勁點頭，點得眉毛上的灰都掉下來了。
一個時辰后，溪云樓正式開張。
蘇晚卿站在門口叉著腰，看著店里四個人各自就位：陸知舟在后廚，圍裙系得整整齊齊，正往灶臺里添柴；林小滿端著茶壺滿店跑，辮子在腦后甩來甩去；溫書言坐在柜臺后面，毛筆蘸墨，正往賬本上寫第一筆；周旺財在后院劈柴，斧頭落下去“咔”一聲，木柴應聲劈成兩半。
她深吸一口氣。
頭頂?shù)恼信频袅艘粔K漆皮，正落在她腳邊。
第一桌客人進門的時候，蘇晚卿親自迎上去，笑得很滿。
“三位吃點什么？今兒有清蒸鱸魚、***、清炒時蔬，湯是蘿卜骨頭湯，灶上燉了一早上。”
客人點了三菜一湯。蘇晚卿把單子遞給林小滿：“靠窗那桌。記住了？”
林小滿脆生生應了一聲，端著盤子往后廚跑。跑到一半，她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靠窗的那桌，又看了一眼中間那桌，再看手里的菜——是***。
靠窗那桌點的什么來著？
她端著***在店里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第三圈的時候她靈機一動，把盤子放到角落一個已經吃完的空桌上，脆生生說了句：“老板說了，送的。”
空桌客人放下筷子，愣愣地看著面前多出來的一盤***：“我沒要這個。”
“送的。”
“這菜叫什么？”
“不知道，送的。”
蘇晚卿從柜臺后面探出頭，看到林小滿站在空桌前，空桌上放著一盤***，***正在冒熱氣。她手里要給另一桌的賬單被攥得皺了。
她快步走過去，把林小滿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這盤菜成本十五文，你送人？你告訴我誰讓你送的？”
林小滿眨巴著眼睛：“我忘了是哪桌點的了，又不能端回去……”
蘇晚卿深吸一口氣，把十五文在心里默默記到“林小滿欠款”一欄，提起茶壺灌了一大口涼茶。
還沒咽下去，溫書言在柜臺后面叫她。
“掌柜，這賬——你看對不對？”
蘇晚卿走過去。賬本上第一行寫著：
“某年某月某日卯時三刻，甲桌三位，食雞一羽、魚一尾、菜二色。”
蘇晚卿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她把賬本翻到第二頁，第二頁寫得更密：“乙桌二人，食肉一碟（豚肩，紅燒），佐以時蔬一味（碧色，未識其名），飲茶二壺（續(xù)水一次）。”
她把賬本合上，看著溫書言，聲音很平靜：“你就不能寫成我能看懂的？你看你記了四桌菜，誰能告訴我甲桌收了多少錢？”
溫書言指著賬本，正色道：“此乃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
“你把褒貶給我去了，換成銅板數(shù)。”
溫書言低下頭，看著自己工工整整的“春秋筆法”，沉默了好一會兒，拿起筆，在旁邊用小字標注：應收貳拾文。寫完自己先皺了眉頭——字太小，擠在“菜二色”三個字的縫隙里，不湊近看根本找不著。
蘇晚卿還沒來得及說話，后院傳來一聲巨響。
整間酒樓都震了一下。
蘇晚卿跑向后院。周旺財站在柴房門口，手里還握著斧頭，斧刃卡在半截木柴里。他面前——柴房的半面墻塌了，柱子歪了，瓦片碎了一地，木柴從塌口滾出來，滾到院子中間，有一根滾到蘇晚卿腳邊轉了兩圈停住。
周旺財慢慢轉過身。灰把他的方臉糊得只剩眼睛和嘴，他眨巴著眼睛，嘴唇動了好幾下。
他從兜里掏出兩個銅板。
“老板，我……我賠。”
那兩個銅板躺在他厚實的掌心里，被灰沾得發(fā)烏，他端端正正往前伸出來，像遞一張銀票一樣端得穩(wěn)。
蘇晚卿看著那兩個銅板，又看看塌掉的半間柴房，喉嚨口哽了一下，一股氣在胸腔里轉了幾圈，最后化成一聲不重的呼吸。
林小滿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站在瓦礫堆邊上，踮著腳尖往里看，輕聲說了句：“掌柜的，別趕他走吧。他勁兒大，能干活。”
溫書言從后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攥著毛筆，筆尖的墨滴在他鞋面上他都沒察覺。他推了推眼鏡腿，眼鏡腿是斷的，用線綁著，一推就歪。
“君子以人度人，用人當用其長。周兄之力，可抵三匹騾馬。”
蘇晚卿回頭瞪了他一眼：“你閉嘴，騾馬也要錢喂。”
陸知舟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里還拎著鍋鏟。他看了一眼塌掉的柴房，只看了一眼，轉身回去了。再出來時手里拿著一捆麻繩，走到歪掉的柱子前，蹲下，開始加固剩下的柱子。繩子在柱子上繞了兩圈，他用力一拉，繩子勒進木料里，發(fā)出“吱嘎”一聲。
蘇晚卿看著陸知舟蹲在廢墟里捆柱子的背影，看著周旺財掌心里那兩個銅板，看著林小滿踮著腳扯她衣袖的手指頭，再看著溫書言歪到一邊的破眼鏡。她把手伸進袖子里，摸到荷包，捏了一下，又松開了。
“算了。”她把腳邊那根木柴踢到一邊，“柴房本來也快塌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柴房去年才修過。溫書言張了張嘴想要糾正，林小滿踩了他一腳。
黃昏，酒樓打烊。
蘇晚卿坐在柜臺后面，對著溫書言重新謄抄的賬本撥算盤。溫書言花了一下午把“春秋筆法”全部改成了她能看懂的數(shù)目字，每個數(shù)目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旁邊用小字注明了應收、實收、欠款、虧損，連林小滿送出去的那盤***都記在“損耗”一欄，備注寫的是：“非禮之送”。
蘇晚卿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
昨天虧了十二兩，攢到今天又虧進去一些。她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撥完把數(shù)目重看一遍，在心里默默把修柴房的五百文、林小滿送錯的十五文、溫書言漏收的三百文，一一加了一遍。加到最后她把筆擱了，擱重了，筆滾到賬本邊上，又被她兩根手指頭按住。
陸知舟從廚房端出五碗熱湯面。
面是手搟的，湯底是蘿卜骨頭湯，上頭臥著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黃，用筷子戳一下能看見溏心晃悠。他把面一碗一碗放到每人面前，放得沒聲，只在放到蘇晚卿面前時稍微慢了半拍。
蘇晚卿沒動筷子，看著塌了半邊的柴房。
林小滿端起碗吃了一口，眼眶立刻紅了。眼淚沒掉下來，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她使勁咽了口面，把眼淚憋回去，嘴角掛著一點油光：“太好吃了，比我娘做的還好吃。掌柜的，我以后天天吃這個行不行？”
“不行，天天吃面我買面的錢都不夠。”蘇晚卿端起碗，筷子攪了攪碗里的面，“明天修柴房，買新瓦，還要多進兩捆柴。你們今天賠的錢，我先墊著。”
她夾起一撮面。
“月底從月錢里扣。”
說完自己先低頭吃了一口。面滑進嘴里，她沒再多說，筷子頭卻輕快起來，夾了一大口。抬眼時林小滿正沖她傻笑，溫書言埋著臉喝湯，周旺財笨拙地使著筷子呼嚕嚕往嘴里扒，陸知舟依舊沉默，只是走回灶臺邊時步伐慢了半拍。
月亮爬上塌了半邊的柴房檐角，把瓦礫堆鍍上一層薄薄的銀光。
陸知舟不知什么時候又添了一勺湯，鍋里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蘇晚卿把空碗擱回桌上，拿起算盤，翻開了新的一頁賬本。
前廳蒸騰的熱氣散在月光里，把灶火映成模糊的一團。
蘇晚卿蘸了蘸墨，筆尖按在紙面上。
溫書言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掌柜，今天那碗湯……虧了還是賺了？”
蘇晚卿頭也沒回：“賺了你們四個。”
頓了頓，她把筆往硯臺里一戳，嘖了一聲：“明天開始都得給我賺回來。”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一陣又快又碎的腳步聲。
王媒婆扭著腰跨進門檻，手里甩著帕子，眼珠子一掃店里五個人，最后落在蘇晚卿身上，笑紋從嘴角堆到顴骨。
“哎喲——蘇掌柜，你這兒挺熱鬧啊！”
她圍著蘇晚卿轉了半圈，帕子往她肩膀上一拍：“蘇掌柜，我說正經的。你一個姑娘家，守著酒樓操勞，遲早得找個男人幫襯。我這有個好人選——”
蘇晚卿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王媒婆湊近，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鎮(zhèn)東的孫秀才，比你大五歲，滿腹經綸，家里還有三間鋪子——”
她忽然卡住了。
鼻子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什么味這么香？”
后廚里，陸知舟正端著剛出鍋的桂花糕走出來。
糕是剛蒸的，桂花蜜澆得薄，糕體蓬松，熱氣托著桂花香一層一層地往外漾，把柜臺上的茶香全蓋了。王媒婆的眼睛沒看糕點，先看端糕點的人——從手指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臉。
陸知舟把桂花膏往柜臺上一放，語氣很淡：“試新菜。”
蘇晚卿還沒來得及說話，王媒婆的眼睛已經亮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陸知舟，又看了看那盤桂花糕，喉嚨里滾過一包話，最后挑了一句最緊要的問出來——
“蘇掌柜，你這廚子……多大歲數(shù)？娶親了嗎？”
林小滿捂著嘴開始笑，笑聲從指縫里漏出來。溫書言低頭翻賬本，耳朵支棱著。周旺財端著面碗沒放下，筷子戳在荷包蛋上，忘了吃。
月光挪過窗欞，落在那盤桂花糕上。
陸知舟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