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街角那家總是一個人的咖啡館。

推門的瞬間，風鈴輕響，吧臺后年輕的店主抬起頭，露出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微笑。

他頭頂的進度條是淺淺的薄荷綠，填充不到十分之一，干凈得近乎透明。

“老樣子？”

他問。

我頷首，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窗外是流動的車燈與人潮，無數或深或淺的綠色光條在夜色中浮動，像一片詭異而茂盛的叢林。

三千次輪回。

三千次背叛。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玻璃桌面上劃過。

那些被強行灌注的記憶仍在翻涌，神格的碎片與凡人林晚的殘念交織碰撞。

心臟殘留著被撕裂的痛楚，屬于人類的軟弱情感尚未完全剝離，而神性的冰冷己然降臨。

我需要一個錨點。

一個能讓我在這混沌的過渡期中，穩住這具尚未完全適應神力的軀殼，理清這龐雜記憶與力量的錨點。

咖啡館里流淌著低回的爵士樂，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

這屬于人間的、安穩的煙火氣，奇異地撫平著識海里的驚濤駭浪。

店主端來手沖咖啡，深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骨瓷杯里微微晃動。

“今天的水溫好像低了一度，”他放下杯子，隨口說道，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我的臉，頓了頓，“你……還好嗎？”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干凈，帶著點藝術家特有的敏感和不多事的關切。

他頭頂的進度條依舊穩定，那點淺綠沒有絲毫增長的跡象。

“很好。”

我端起咖啡，嗅了嗅那復雜而醇厚的香氣。

屬于神祇的感知無聲無息地蔓延開，掠過他的身體，讀取著那淺淡進度條所連接著的、稀薄的情感印記——一些對咖啡風味的執著，對安靜氛圍的偏好，以及，對我這個總是沉默的熟客一絲純粹的好奇，僅此而己。

沒有算計，沒有貪婪，更沒有那些即將被收割的、濃稠的背叛之業。

很干凈。

也很……無用。

對于此刻的我而言，過于平淡了。

“只是，”我抿了一口咖啡，苦澀與回甘在舌尖交織，聲音平靜無波，“剛剛處理掉了一點垃圾。”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有時候，清理干凈了，空間才會變大。”

很聰明的回答。

也很凡人。

我不再說話，將注意力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片由無數綠色進度條組成的、等待收割的“叢林”。

第一個，該是誰呢？

記憶的碎片自動篩選、排列。

那些綠得最深、最濃郁的身影——**我錢財差點讓我露宿街頭的學長；利用我工作成果上位卻反誣我抄襲的上司；那個在我家族企業危機時卷款逃離、并散布謠言導致父親氣病住院的“摯友”……周嶼？

他不過是個引子，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點燃三千業火的那顆火星。

他的價值，在于他貢獻了那臨門一腳的背叛，促使神格徹底蘇醒。

而他被抽離情感與氣運后的殘軀，此刻大概正被莫名的空虛與恐懼吞噬，那便是他支付的代價。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神格在體內發出饑渴的震顫，它需要更多、更強烈的“業”來修補裂痕，重聚權柄。

我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記憶深處一個綠意幾乎凝成實質的名字——趙源。

那個我曾視若親兄長的、父親最信任的得力助手，林家**時插上最致命一刀的男人。

他頭頂的進度條，在我回憶聚焦的剎那，即便隔著遙遠的空間，似乎也在感應中發出了墨綠色的、污濁的光。

就是他了吧。

第一個，像樣的祭品。

杯中的咖啡己涼，我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記賬。”

我起身，對店主說。

他應了一聲，看著我，眼神里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推門而出，重新融入夜色。

都市的霓虹在我眼中褪去了炫目的色彩，只剩下構成它們存在的能量線條。

行走的路人，他們頭頂搖曳的綠色光條，如同風中燭火，明滅不定。

我能感覺到，力量正在一絲絲回歸。

微弱的，卻堅定不移。

屬于“心契”之神的權柄，雖然殘破，但己開始重新編織這世間的情愛軌跡，感知那些背離“真心”的業力。

前方，街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走來，是周嶼。

他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見我，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下意識地后退，差點摔倒在地。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他頭頂，那原本爆表碎裂的進度條位置，空空如也，只殘留著一絲被強行掠奪后的、虛無的痕跡。

我與他擦肩而過，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給他一個眼神。

夜風拂過我的發絲，帶著都市特有的、混雜的氣息。

獵殺，開始了。